鉴于前线战事走势与汉中变化,袁绮绮不敢耽搁,即刻让侍女传命下人,请张昭及一众建业留守官吏,召开议事,统筹后方全盘事务。
议事内容颇多:
一面严令官吏稳控建业市面秩序,安抚市井百姓,逐一核查府库粮仓、盘点物资储备,稳住江东大后方的民心与根基,杜绝动荡隐患;
一面下达工坊政令,督促女工太学、各处织造工坊昼夜赶工,加急缝制御寒棉袍、锻造棉甲内衬、整理战地专用包扎棉絮,全力补齐前线军需缺口。
同时统筹调度沿江漕运,排布舟船分批北上,将一批批防寒物资、伤药器械源源不断送往淮北江东大营,保障前线补给不断。
寻常官吏坐镇后方,只求安稳无过便可,可袁绮绮身怀后世眼界,深谙这乱世的风云变幻,从不敢局限于一隅之地的安稳。
江东早已联络下多路细作,眼线遍布四方,时刻紧盯天下大势:既要窥探许都朝堂的暗流涌动、曹方核心权力的争斗,又要关注邺城势力排布、军心民心动向,更不曾放松对汉中曹刘拉锯战局、荆州关羽部兵马调动的探查,四方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,皆要即刻呈报,绝不遗漏半点变局征兆。
诸事排布妥当,外派探查北方局势的密探,也带来了最新情报。
刘备的大军进攻汉中,曹军根基不慎,深陷汉中拉锯,进退维谷、疲于应对。与此同时,许都朝堂暗流汹涌,忠于皇帝陛下的旧臣暗中串联奔走,朝野上下非议曹操专权的声音此起彼伏、愈演愈烈。
曹操如今外有刘备强敌压境,内有朝堂势力掣肘发难,内外交困、焦头烂额,自顾尚且不暇,根本抽不出一兵一卒、一粮一械,东出驰援孤城合肥。
这与孙权给袁绮绮书信中的内容一致,可见孙权虽然身在军营,信息是一点不差。
一南一北,千里相隔。
淮北前线,孙权大军围困合肥,不急攻坚,静静等候合肥城内部发生变化;建业后方,袁绮绮与张昭等统筹工坊、调度漕运、收集天下情报,源源不断为前线托住根基。
而合肥城内,劫营侥幸归来的张辽立在城头,望向山丘掩护中的连绵无尽的江东营寨。
昨夜那场赌上性命的夜袭,终究是以失败收场。
八百精锐死士随张辽衔枚夜出,在江东营中遭遇顽强抵抗,死士们浴血冲杀整整半宿,待到天色微亮,跟着张辽踉跄回城者不足三成。
张辽看着身边这些归营的士卒,甲胄碎裂、血污浸透衣衫,低声的痛哼、疲惫的喘息交织在一起,仿佛把一种沉郁疲惫的气息传染给了合肥城。
张辽以八百孤勇之士,直冲数万江东联营,在重重戒备中浴血突进,又生生杀回来,这般胆气、这般勇武,放眼天下诸将,寥寥无几。
说实话,满城将士心底无一不对张辽满心敬服。
只是这份敬服,终究压不住绝境之下的人心浮动。
没有援军,粮草紧缺的消息,无声无息浸遍全城。将士面上依旧肃然守城、不敢懈怠,心底却默默生出许多惶惑与犹疑。
而城外,孙权随之而来的劝降檄文,正大张旗鼓、纷纷扬扬如雨般射入城中,落于城头、街巷、营垒之间,明晃晃摊开一条安稳生路。
明处是江东招降的浩荡声势,暗处是合肥军民悄然松动的忠义。
众人敬畏张辽、感念其勇,却也抵不住日复一日的重压围困。敬佩是本心,求生是人性。两种心绪在城中无声纠缠、暗暗翻涌,无人敢当众言语,却人人心知肚明——这座看似坚韧的孤城,内里早已悄然裂开缝隙。
守城内议事厅,气氛凝滞如寒冬坚冰,颇是沉重。
张辽、李典、乐进三员大将齐聚帐中,神色皆沉。三人性情各不相同,往日也有争执的时候。可如今危机压顶,合肥倾覆在即,往日的嫌隙争执,早已不值一提。
丞相密令历历在目,守城重任系于三人一身。
可坚守二字,说来慷慨,守来艰难。
合肥本是曹操苦心经营多年的淮北重镇,多年来屯田积粮、深耕守备,仓廪底子扎实,绝非别人眼中临时仓促修筑的危城。
眼下城中粮草尚可支撑日用,三五日内尚且不至于遭遇粮尽溃城之危。
可如今全城四面被锁,水陆断绝、内外不通,无任何外来补给入城。粮草只耗不补,日复一日坐吃山空,一旦陷入长久围城对峙,终究熬不起无休止的消耗。
连日来,三位守将数次遴选敢死精锐,连夜潜出重围,冲破江东防线奔赴邺城,加急递上战况密报,将合肥战况、敌军势力等实情逐条上报,静待曹操下一步部署。
只是数轮信使往返,带回的从不是驰援大军的喜讯,而是曹操一成不变的固守密令。
曹操嘉奖三将守城忠勇,厚许日后爵禄封赏,再三严令三人坚守孤城、死扛孙权的攻势,以一城之力拖住江东主力。
字字皆是勉励,句句都是死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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