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杰跟着秦青禾往返院子与车站之间，一路看着沿路的邻居和他娘打招呼，他娘虽依旧寡言，面上也能看出些羞涩，但已经能自然的细声回复，
即便是遇见异性，她也不会如在村里那般神色大变。
就连秦杰，这辈子都没被如此多的大娘婶子问候，等回到院子，他的怀里已经被塞满了各种小食。
“娘，这些……”
秦杰捧着一怀的东西，神色茫然，手足无措。
他不怕被人嘲讽，不怕被人指着鼻子大骂，但对于这种星星点点的善意，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。
秦青禾抿嘴一笑，
“收着吧，我等会儿多做点菜，你替我送去。”
这本该是邻里间正常的往来，但她的儿子因为她，从来没有感受过。
“娘，你，”
秦杰心里有一箩筐的疑问，最后憋出了一句，
“你改名字了？”
提起这个，秦青禾脸上发烫，不自在的摸了一把鬓间的头发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
“前段时间有公安来胡同登记身份信息，说是要做什么身份证，就跟以前的户籍差不多，还拍了照片，”
“你付大娘正好在，她说名字登上了身份证，那就是一辈子的事。”
“她说招娣这两个字不好，是重男轻女的意思，现在都倡导妇女能顶半边天，女人不比男人差……”
“如果我愿意，可以重新取个名字，意味新生。”
说起付慧红，秦青禾眼里都闪着光，
“我没文化，不像付大姐，年轻时是娘子军，解放后又进了工厂，她识字、懂道理，我就、我就请她帮我取个名字，”
“她说，青禾好，扎根大地，向阳生长，长成稻谷，还能饱肚子。”
秦青禾从来没有读过书，但她把这八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“青禾，秦青禾……”
她反复念叨着自己的名字，眼光跳跃，带着窃喜，又带着迫不及待，寻求儿子的肯定，
“怎么样？”
问完她又有些忸怩，
“我叫这个名字，是不是有点奇怪？”
没出嫁时她是招娣，出嫁后，她就成了某某家的，后来，她又成了“那个疯婆子”，“不要脸的”，“贱人”，再后来，儿子当了兵，她就成了“小杰他娘”，
就这么糊糊涂涂过了半辈子，现在拥有了一个不继承父母期望，不成为谁谁谁附属品，只代表她自己的名字，还是一个听上去像小姑娘的名字，秦青禾的一颗心，就像在温水里滚过几遭，又烫又软，还羞。
“不奇怪！”
秦杰连忙回答，
“好听，娘，是真好听！”
“十里八乡，没有比这个名字更好听的了！”
秦杰对自己娘口中的付大姐万分感激。
秦青禾笑了，带着满足。
“小杰，你饿了吧，娘给你做饭。”
秦青禾匆匆转身，准备进厨房。
“娘，我来做。”
秦杰上去拉住秦青禾的胳膊。
“娘做，”秦青禾拍拍儿子的手，眼里满是怜爱，
“这么多年，辛苦我家小杰了，以后，都让娘来做。”
秦青禾从六岁起就站在凳子上扒着灶台做饭，哪怕这么多年都没做过一次正经饭，她的手艺也没丢，
母子俩一个摘菜切菜，一个挥舞着铲子，话头却没停下。
“领导帮我把户籍从老家迁出来了，还让大队写了个证明，咱们娘儿俩，以后和郑大柱那家再没关系了，我以后，也不想回去了。”
“娘，我一直想往上升，把你接到部队随军，不回去就不回去了，我们与他们，本来就没什么联系。”
说起郑大柱那一家，秦杰眼里全是厌恶。
“小杰，你在部队一定要好好干，别和战友闹矛盾，领导看重你，你千万不要让领导为难，不要让领导失望，啊？”
“娘现在这个样子，全托了领导的福。”
“哎！”
秦杰沉沉应了一声，心里有点心虚，回去他一定找总教官好好道个歉。
“就是不知道这个小院的租金是多少，娘问了领导几次，她都说让我安心住着，不用担心钱，还有药费，一定不便宜，最开始那会儿，也是有人专门来给我送吃的喝的，”
“小杰啊，咱不能让领导破费，得把这个钱补上。”
秦青禾忧心忡忡。
“我也不要住这么好的房子，我打听了，这里有单间，我现在状态好了许多，与人同住一个院子不是问题，这样你身上的担子也能轻省些……”
“娘现在也能赚钱，付大姐教我织毛衣、织手套，有专门的人来收，一件能得不少钱呢！”
刚刚立秋，天气照样闷热，不大的厨房里柴火烧得正旺，秦杰手上的活早已干完，但他还是坐在秦青禾脚边小小的板凳上，高高的个子蜷缩成一团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母亲的脸。
“怎么了？”
秦青禾若有所觉，先是抬手碰了碰脸，又不好意思的一笑，
“娘是不是太啰嗦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
秦杰摇头，忽然撒娇道：“娘，我也想尝尝咸淡。”
刚刚秦青禾挑了一筷子菜塞进了嘴里，这会儿听到儿子的要求，也没有多想，专门从锅里找了个肉丝夹住，送进秦杰的嘴，
“怎么样，咸了还是淡了？”
秦杰仓促低头，“正正好。”
不知道是几岁开始，他最喜欢在村子里炊烟四起时偷偷溜下山，扒着人家的墙头，看厨房里女性长辈一边挥舞铁勺，一边给身边嗷嗷待哺的孩子喂口吃的，再平常不过的事情，他羡慕了许多年。
“娘，你刚刚说的有人收手套和毛衣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靠谱吗？会不会是……投机倒把？”
秦杰放低了声音。
“娘，违背政策的事咱不能干，儿子有钱，以后我就把每个月的津贴寄给你，够咱们生活了。”
“你放心，娘知道呢，你是军人，娘绝对不给你抹黑。”
“这是国家允许的，叫什么逐步放开个体经济，不过暂时就放开了几个城市，要是在老家，那绝对是不行的。”
“付大姐每天都来给我讲政策，我有数着的。”
秦青禾昂着头，神色有些骄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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