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香港最有名的古玩交易市场有两个，一个是摩罗上街，也叫摩罗街，另外一个就在荷里活道。
这两个地方不仅是对游客开放的旅游景点，也是很多文物从大陆流向海外的关键中转站。
在八九十年代，也是荷里活道最鼎盛的时期，我和蒋晓玲第一次来到这儿，看到的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长街，汇集了上百家商铺，摊位密集，书画、玉器、陶器各种杂项，还有旧钟表、老唱片，一些上世纪的年代旧货，只要是粘上‘旧’的物件儿，在这里都能看到，有的放在橱窗里，有的直接堆在门口。
街上汇集的商铺多，人更多，各种肤色的面孔就像是一锅杂豆粥，我紧拉着蒋晓玲的手，两个人左右环顾寻找着‘保真记古玩店’的招牌。
国内古玩店的招牌都是整齐悬挂在店铺门头上，可这边不一样，用的都是霓虹灯，款式大小各不相同，有平面和立体的，还有些在视觉上相互重叠，把我和蒋晓玲看得眼花缭乱。
大概走到街中位置，蒋晓玲突然拽着我的手停下，冲着左手边甩头示意：“那儿！”
我遵循着蒋晓玲的眼神示意看过去，眼珠子瞥了好几圈才看到“保真记”三个字，因为招牌很小，还比较靠角落，非常不起眼。
这也是蒋晓玲心细才能看得到，要是我的话，可能就错过去了。
招牌很小，下面的门脸儿更小，只有一米多宽，门口额外支了个摊儿，摆了一些瓷器玉石，和一些新加坡的小件青铜器，两个外国人正驻足在摊前拿着一个物件儿研究，对面站着一个像是老板的中年男人，正在滔滔不绝，声情并茂的做着介绍。
我给蒋晓玲使了个眼色，俩人先不动声色的凑近过去，随手拿起一个罐子把玩。
老板只是瞟了我们一眼，目光落在我们衣服胸口的“xx海鲜”字样上半秒，继续给两个外国人卖力推销，说的是粤语和英文，重复最多的就是“biu特否”。
结果卖力推销不半天，两个外国人还是没买账，人转身刚走，就立马变了个脸色，嘀咕着骂了一句：“嬲你娘个乡里别，臭洋鬼子不识货！”
我听着老板嘀咕的这声骂，长沙口音特别重，虽然是句脏话，但身处在异国他乡的我听着却倍感亲切。
金小眼儿曾跟我们说过，香港的中间人是我们长沙老乡，十几年前因为一些原因偷渡到香港发展，在香港混的还算可以，路子也熟。
等两个外国人走后，老板又瞄了我们一眼，带着有色的眼光，没打算搭理我们。
我放下手里的罐子，朝着长沙口音，主动上前探问：“雷老板？”
老板一愣，重新把目光投过来上下打量：“哪条道上的？”
我特意把音调压低：“长沙老金！”
“我日！”老板听我报出金小眼儿的名号，激动的俩眼放光：“我还以为金小眼儿放我鸽子，不来了呢！”
他这反应也让我坐实，人没找错，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中间人雷力。
不确定是把我们当成了大生意，还是老乡见老乡自带亲切感，雷力非常热情，招呼着我和蒋晓玲进屋，给我们拿了两瓶汽水，问我们是怎么来的，来了几个人，路上肯定辛苦了，最后才问货有没有一起带过来。
我一边大口喝着汽水，说我们是坐走私船来的，来了五个人，货在屯门青山湾，不敢带着货乱跑，我们俩先过来探探路，最好先跟买家接触一下，确定一下购买意向，谈谈大概的意向价。
这也是二叔教我的话术，先拿着照片胶卷通过雷力接触到真正的买家。
要是五天过后，没等到二叔他们过来，那肯定就是货被吃了，到时候再把实情告诉买家，打个折让买家帮忙找人捞货。
“胶卷呢？”雷力听说我把照片胶卷带来了，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壁画的质量。
他作为拉纤的中间人，生意促成之后，茶水费是交易额的百分之十，这也是行情价，买卖越大，茶水费就越多。
我放下汽水打了个嗝，也没拐弯抹角，胶卷在我身上带着，但是要先看到买家。
雷力也深知我们干这行的谨慎，并没有生气，很爽快的就点头答应，但今天太晚了，要明天才能带我去见买家，今天先安排我和蒋晓玲在旁边的宾馆住下。
这个点儿正是古玩街最热闹的时间段，雷力让我和蒋晓玲先在店里等他打烊，再带我们去宾馆。
其实我和蒋晓玲俩人都饿的前胸贴后背，肚子咕咕叫，但也没好意思说出来，坐在店里打量着这个陌生环境。
这间屋子很窄，被各种古玩塞得满满当当，几乎把所有的空间都利用到了极致。
众所周知，香港寸金寸土，尤其是中环，能在这里租个店面，不管大小，最起码是个老板，就已经算是混得很不错的了。
雷力闲暇时也跟我们介绍，香港的生意可比国内好做多了，捡漏的机会很多，在内行人眼里，整条街满地黄金，国内很多我们的同行，都是来这里出货，这次的买卖做成之后，以后还可以长期合作。
生意跟谁做都是做，大家都是老乡，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，合作起来也能放心。
我笑笑没说话，这是第一次带货来香港，大概率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。
一直到深夜十一点，街上行人少了许多，雷力提前关店打烊，先带我和蒋晓玲去隔壁街的大排档吃了个宵夜。
这也是我和蒋晓玲从早上出发到现在，吃的第一顿饭。
雷力很热情，点的基本上都是生猛海鲜，还叫了两打啤酒，脸上洋溢的是那种像是见到亲朋好友的喜悦，关于那批货的事儿，问的并不多，
更多问我的反倒是家乡的事儿，聊着聊着，思乡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关于这点我也颇有感触，异国他乡的漂泊客，很少没有乡愁的，所以我们也聊了很多。
两个长沙老乡在香港中环的大排档碰杯畅饮，说的也尽是乡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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