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已经知道大概的难度了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赵东来顿了一下，“那你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月底。合同模板做好、宝联的首批芯片发完货、利达那边方建设的回执收到之后。”
……
八月中旬，魏勇在华强北办公室待了整整十天，哪里也没去。
这十天他做了四件事。
第一件，跟陆建平把恒信微电子目前所有的客户关系、供货记录、在途订单逐项交接。
陆建平拿了一个硬壳笔记本，一条一条记，记完念一遍给魏勇听，确认无误后才在旁边打一个勾。
“你出去之后，这边有什么事，需要我第一时间找赵东来吗？”陆建平问道。
“不用。小事你自己拿主意，大事打我电话。实在联系不上我，再找赵东来。”
第二件事，宝联电子的首批一千片SY-1201发货。
陈伟强这一次是亲自开着一辆面包车到华强北来提货。
魏勇亲自帮他把四个纸箱搬上车，
陈伟强看着满满四大箱的芯片，对魏勇说了一句话。
“魏总，你这个芯片要是好用，我可以帮你在西乡那片找三家厂试试。”
“行。但别帮我吹牛，你就让他们看测试数据，好不好他们自己判断。”
陈伟强嘿嘿一笑，挂挡开走了。
第三件事，方建设的回执到了。
传真纸上方建设的签名旁边多了一句手写的话：合同到期前两个月我会通知你来厂里做适配测试，需要提前把样品和技术资料准备好。
第四件事，何耀辉把合同模板做出来了，连同东南亚市场的认证资料一起快递到华强北。
马来西亚需要SIRIM认证，泰国需要TISI认证。
两个认证的周期都在三到六个月，费用加起来不到三万块。
魏勇把认证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在关键条款上做了标注，然后才收起来。
八月二十八号。
赵东来亲自打来电话。
“林志坚约好了，他九月五号在槟城，你到了直接去他公司就好。”
“谢了，东哥。”
“还有，林志坚这个人做事很实际，不喜欢绕弯子。你跟他谈的时候别讲什么产业安全、民族品牌那一套，他是生意人，你就跟他谈价格、谈利润空间、谈交货周期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你要注意，马来西亚那边有一个人叫田中诚，是三洋在东南亚的区域总代理。他在槟城的电子产业圈子里很有影响力，林志坚跟他也有生意往来。你去了以后很可能会碰上他的人。”
田中诚。
又是霓虹的人。
魏勇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知道了，我会注意的。”
挂掉电话，魏勇把办公桌上所有跟渡边这件事有关的材料——名单、关系图、通讯记录、传真件——全部整理好，然后分成两份，一份锁进抽屉，一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写上赵东来收，并且让陆建平放进保险柜。
“这个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拆。”魏勇嘱咐道。
“好。”
八月三十号下午，魏勇去了一趟蛇口港客运码头，买了九月三号去港江的船票。
从港江转机飞槟城，比从深城走广州白云机场快半天。
买完票后，他站在码头的栏杆边上抽了根烟。
蛇口港的海面灰蒙蒙的，几条驳船停在防波堤内侧，船身上的锈迹和水渍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什么颜色。
远处一艘集装箱货轮正在缓缓出港，汽笛声低沉的从水面上传过来。
海风把烟吹散了。
魏勇把烟头扔进脚下的垃圾桶，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码头出口的时候，他看见候船大厅里挂着一块电子显示屏，上面滚动播放着航班和船班信息。
显示屏的左下角贴着一条小广告，红底白字：深城——吉隆坡包机航线即将开通，详询南航售票处。
深城到吉隆坡。
魏勇多看了两眼，然后把广告上的电话号码抄在本子里。
走出码头大门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蛇口工业区方向的灯火连成一片，从海岸线一直铺到身后的山坡上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长，投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，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。
九月三号一早，魏勇提着一个帆布旅行袋出了门。
旅行袋里装着三套换洗衣服、SY-1201的全套技术文件、电子工业部的备案证明复印件、宝联电子的七十二小时测试报告、何耀辉准备的合同模板，还有一本九四年版的马来西亚商务指南，是他花十二块钱买的内部资料。
陆建平送他到蛇口码头。
“魏总，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魏勇挥手告别陆建平，然后上了船。
渡轮还没开，旅客稀稀拉拉往里走，有拖着行李箱的商务客，有扛着大编织袋的水客，有带着小孩的香港家庭。
他从旅行袋侧兜里掏出那本马来西亚商务指南，翻到电子产业那一章，折角的那页写着：槟城自由贸易区，1972年设立，集中了英特尔、AMD、日立、松下等跨国企业的半导体封装测试工厂，被称为东方硅谷。
东方硅谷。
魏勇把书合上，靠回座椅。
渡轮的引擎轰鸣起来，船身开始缓缓移动。
窗外的蛇口码头一点一点往后退去，岸上的吊车和仓库变成了灰色的剪影。
他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，然后慢慢的闭上眼睛。
从华强北那间十八平方的办公室，到蛇口港这条开往香港的渡轮。
从SY-1201的第一片样品到宝联电子七十二小时零故障的测试报告。
从渡边一郎的十二家名单到番禺南方精密电子的来料加工。
从何耀辉被截留的投诉件到郑方伟拉走的两箱证物。
每一步他都走过来了。
但他心里清楚，走过来的只是第一段路。
接下来的路恐怕要更长，也更难，相应的对手更多，水也更深。
这时，渡轮的广播在头顶响起来，报了一遍到港时间。
魏勇睁开眼，从旅行袋里掏出一支笔，在马来西亚商务指南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。
九五年九月三日，出发。
他把笔帽盖好，把书塞回旅行袋。
窗外的海面上，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，把一片灰绿的水面照出了白晃晃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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