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好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竹梢上歇着的夜鸟。
阿萝转过头看着他,月光照在他侧脸上。
他的鼻梁很高,眼睛很深,眼窝下面有一圈青黑。
像是很久没有睡过整觉,又像是被人用墨笔在那里轻轻画了一圈。
他的嘴唇干裂了,有几道细小的血口子,血已经干了,凝成暗红色的小点。
“你这些年,都在苗疆做什么?”阿萝问。
李茂贞沉默了一会儿,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枝,在碎石上划来划去,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碎石很碎,很散,竹枝划过的时候会被绊一下,跳一下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像是在石头上写字,每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。
“第一年,找蛊神珠。
苗疆有三十六峒,我挨个找。
有的峒主好说话,请我喝酒,喝完酒告诉我哪里有蛊神珠的线索。
酒是米酒,甜丝丝的,喝不醉人,但后劲大,喝完头晕,走路打晃,看什么都重影。
有的峒主不好说话,把我赶出去,放狗咬我。
那些狗是猎狗,鼻子灵,耳朵尖,跑得飞快,追着我咬了半个山头,裤腿都被撕烂了。”
他手上的竹枝在碎石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。
“我不怪他们,苗人不喜欢外人。
尤其是中原人。
尤其是穿黑衣服的中原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竹枝在手里转了个圈。
“我走了三十二个峒,找到了十七颗假的。
有的珠子是玻璃做的,涂了绿漆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像塑料,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货。
有的是石头磨的,砸开里面是沙子,沙子是黄的,粗的,掺着碎贝壳。
还有一颗是鱼眼睛,泡在水里会发臭,臭得像烂鱼,隔三里地都能闻到。”
小白鹿叫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是听懂了,又像是没听懂,只是随口应一声,告诉他自己还在听着。
李茂贞把手里的竹枝扔了,竹枝落在碎石上弹了一下,又弹了一下,像一条垂死的蛇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有一次,我在一个峒里被人下蛊。
蛊虫钻进胳膊里,整条手臂肿得像水桶,皮绷得发亮,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。
疼得整夜睡不着,在床上翻来覆去,汗把被子湿透了。
峒主说,要我拿一百两银子买解药。
我没有银子,我把剑押给他了。
那把剑跟了我十五年。
剑鞘上的漆都磨没了,剑柄上的缠绳换了三次,但剑还是那把剑。”
他把袖子撸上去,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
蜈蚣的“脚”是缝合的针脚,密密麻麻,足有三四十针,每一针都留下一个小小的针眼,像蜈蚣的脚。
疤痕的肉是粉红色的,比周围的皮肤嫩,比周围的皮肤亮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峒主把剑收走了,给了我一碗黑乎乎的药汤。
药汤很稠,像稀粥,颜色像墨汁,味道像黄连,苦得人想吐。
喝完整条手臂又麻又胀,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。
那种麻不是单纯的麻,是又麻又痒又痛,三样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三天后,蛊虫死了,肿也消了。
剑没要回来。”
阿萝看着那道疤痕,没有说话。
她的目光在疤痕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要从那些交错的针脚中读出什么。
小白鹿从她腿上探出头,也看着那道疤痕,鼻翼翕动了两下,轻轻叫了一声。
李茂贞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疤痕。
“后来我在一个峒里找到了真的蛊神珠。
峒主是个老婆婆,一百多岁了,牙掉光了,说话漏风,每说一句话都要用手捂一下嘴,像是怕风从牙缝里灌进去。
她说,蛊神珠是她们峒的镇峒之宝,不卖。
我说,我不要,我只看一眼。
她盯着我看了很久,眼睛浑浊但锐利,像老鹰。
她问我是不是岐王。
我说是。
她说,你妹妹当皇帝了,你知道吗?我说知道。
她说,你妹妹派人来过苗疆,修路,办学堂,办医馆。
苗人看病不要钱了,孩子读书不要钱了。
你妹妹是好人。好人应该有好报。”
李茂贞从怀里摸出一颗珠子,在月光下转了转。
珠子是碧绿色的,里面有一团金色的光芒在流动,和阿萝手里的那颗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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