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茂贞把珠子举到眼前,透过珠子看月亮。
月亮变成了一个绿色的圆球,光晕一层一层散开,像涟漪,像年轮,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扩散到无尽的远方。
“她说,蛊神珠有两颗。
一颗留在峒里镇宅,一颗送给你。
你带回去,给你妹妹。”
李茂贞把珠子收回怀里,贴着胸口。
那里还有别的疤痕,比手臂上的更深更长。
“那你为什么没给?”阿萝问。
李茂贞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竹林,竹叶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嘴唇翕动了几次,才发出声音。
“我走到苗疆边境,又走回来了。
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。
我走的时候,她还小,才十二岁。
她拉着我的马尾巴,哭着喊哥哥别走。
我掰开她的手,骑马跑了。”他把手插进头发里,手指在发间收紧,指甲陷进头皮。
“我跑了十三年。
十三年没有回去看她一次。
十三年里,我打过仗,受过伤,杀过人,被人追杀过。
我睡过破庙,睡过山洞,睡过猪圈。
我吃过树皮,吃过草根,吃过生肉。
我想过回去,每次走到半路又折回去了。
我怕。怕她不认我。怕她已经忘了我的样子。怕她的哥哥在她心里已经死了。”他的手指在发间颤抖。
“我听说她登基了。
我听说她打败了梁国。
我听说她统一了天下。
我听说她身边有了一个很厉害的人。”他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想,她不需要我了。她从来都不需要我。是我需要她。”
李茂贞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掉了,像是瓷器落地,碎片四散,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。
小白鹿从阿萝腿上跳下来,走到李茂贞脚边,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。
小白鹿的头很小,很圆,毛茸茸的,像一团棉花。
它蹭得很轻,很慢,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。
李茂贞低下头看着小白鹿,伸手摸了摸它的头,手指在小鹿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圈。
阿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见过蛊神珠里的东西吗?”
李茂贞收回手,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,举到眼前。
“见过。里面有一个女人。穿着白衣服,头发很长,站在海边,望着远方。
海水是碧蓝色的,天是灰白色的,风吹着她的头发,头发像一面旗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描述一幅画。
阿萝也掏出自己的那颗珠子,举到眼前。
两颗珠子里的光芒开始同步跳动,一明一暗,像两颗心脏在呼应,像两个人在互相呼唤,像两盏灯在黑夜中互相照亮。
光芒的节奏很慢,很稳,像是经过了几千年几万年的磨合,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频率。
“珠子里的女人,是龙渊国的国主。
她在等一个人。
等了一千年。”阿萝放下珠子,珠子里的光芒渐渐暗下来,恢复了平静。
她把珠子贴在胸口,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,像是有人用手掌轻轻按在那里。
“等到了吗?”李茂贞问。
阿萝把珠子放进怀里。
“等到了。”
李茂贞没有再问。
他把珠子收进怀里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,站起来。
他的腿可能坐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着石头站稳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阿萝怀中的小白鹿,小白鹿也抬头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,碾出一个浅浅的坑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跟她说,珠子的事?”
“没有。”
李茂贞点点头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做。
“不说也好。”
他转身走进竹林,月光照在他背上,衣袍上的水渍干了,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,像是有人用粉笔在上面画了无数个句号。
每走一步,他的影子就在竹竿上滑一下,从这根竹竿滑到那根竹竿,像一条黑色的蛇在竹林中游动。
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。
他的身影在竹林中时隐时现,有时被月光照亮,有时被竹影吞没。
走了很远之后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吊脚楼的灯光还亮着,从窗户里透出来,昏黄的,温暖的,像一粒被竹海包围的火星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进了更深的黑暗。
阿萝抱着小白鹿在石头上坐了很久。
月光从头顶移到侧边,把她的影子从左边拖到了右边,拖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竹林边缘。
小白鹿在她腿上睡着了,头歪着,耳朵耷拉下来,呼噜呼噜的。
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,蹲在石头上,用爪子扒拉小白鹿的尾巴。
小雪球早就睡着了,缩在阿萝的脚边,把自己卷成一个球,肚子一起一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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