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染成银白色,像一尊刚从雪里挖出来的玉雕。
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壶,壶是陶的,颜色暗红,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。
“睡不着?”阿萝问。
玄净天走进来,在阿萝对面的竹椅上坐下,把陶壶放在桌上。
“你也睡不着。”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。
水是热的,但不是开水,温度刚好入口。
杯子是竹筒削的,外壁还有竹节的纹路。
阿萝端起杯子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是什么?”
“竹叶泡的水。下午在溪边摘的嫩叶,晾干了。”
玄净天端起自己的杯子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她的嘴唇碰到杯沿,发出一声细微的吮吸声,像是怕烫,又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两人沉默着喝了几口。
竹叶水很淡,有股清气,不甜,不苦,不涩,只是清,清得像山间的风,清得像林间的雾,清得像某种记不起名字的东西。
“你见过圣师出手几次?”玄净天忽然问。
她的声音很平,但阿萝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竹筒杯壁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指印。
阿萝想了想。
“三次。”
“哪三次?”
“第一次在凤翔城外,对不良帅。
第二次在海上的龙渊城,对蚩尤。
第三次就是今天,对岐王。”
玄净天点点头。
她把杯子放在桌上,手指没有松开,指腹慢慢摩挲着杯壁上的竹节纹路。
“不良帅那一战,我没看。
我到幻音坊的时候,已经打完了。
只听她们说,圣师一掌把不良帅震飞了几里,撞塌了半座山。”她顿了一下,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。
“我来幻音坊之前,在江湖上混了几年。
见过很多高手,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叫强。
到了幻音坊才知道,那叫强?那不过是力气大一点,剑快一点,身法灵一点罢了。
真正的强,是圣师那样的。”她的手指又开始摩挲杯壁,一圈一圈的,很慢。
“他站在那里,什么都没做,你就知道他强。
不是因为他的气势,不是因为他的武功,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像一座山。
山不会说话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,一直都在那里。”
阿萝没有接话。
她端着杯子,看着杯中的水。
水面上漂着一点细碎的竹叶末,在水里打转。
玄净天又喝了一口水,这次喝得急了一些,水从嘴角漏了一点,顺着下巴滑下来,滴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“阳炎天跟我说过一件事。
她问圣师,您不怕吗?圣师说,怕什么?阳炎天说,怕死。
圣师说,死有什么好怕的?死了就睡着了。
阳炎天说,睡着了就醒不来了。
圣师说,醒不来就醒不来,你醒着的时候,做过什么,比醒不醒得过来重要。”
她放下杯子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。
“我当时不在场,是阳炎天后来跟我说的。
她说她听了这句话,想了整整一夜,没想明白。
第二天她去问圣师,您说的醒着的时候做过什么,是什么意思?圣师说,你活了一辈子,做了什么,留下了什么。
你帮过几个人,杀过几个人,救过几个人,害过几个人。
你种的树,长大了没有。
你挖的井,出水了没有。
你教过的徒弟,出息了没有。
这些事,比你活了多少年重要。”
玄净天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从窗棂间移过来,照在她膝盖上,把她的手照得半透明,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。
“我这些年,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
我练剑是为了什么?
在江湖上的时候,是为了不被别人欺负。
到了幻音坊,是为了保护陛下。
可是陛下身边有圣师,有六大圣姬,有姬如雪,有那么多高手。
陛下需要我吗?
我真的能保护她吗?
还是说,我只是躲在这里,找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理由?”她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问自己,不是在问阿萝。
阿萝没有回答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鹿。
小白鹿翻了个身,四腿朝天,肚皮朝上,露出粉红色的肚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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