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里坪的血迹还没有干透,张国滔再也瞒不住了。战场上丢下的不是数字,是红军战士。
战士们穿着灰蓝色的军装,倒在阵地前、倒在战壕里、倒在城墙下,密密麻麻的,躺在苏区的土地上,红军主力在七里坪伤亡惨重,防线被撕开,阵地被夺走,部队被迫后撤。
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苏区,从七里坪传到新集,从新集传到金家寨,传到每一个村庄、每一条街道。张国滔的太平,在七里坪的炮火中化成了一团灰烬。
军委会议上,叶戈罗夫直接向张国滔发难。他坐在长桌一侧,军装笔挺,帽檐压得低低的,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把刀,直直地刺向张国滔。
他不明白,为什么在局势如此凶险的情况下,还有大批红军指战员被关押在监狱里。前线在死人,后方在抓人;部队在溃败,保卫局在抄家。这是什么样的逻辑?
张国滔解释说这是组织措施、是肃反工作的延续、是为了纯洁队伍、是为了防止敌人从内部破坏。他的声音沉稳,措辞严谨,滴水不漏,像一层厚厚的油脂覆盖在水面上,把底下翻涌的暗流遮得严严实实。
叶戈罗夫没有让步。他拿不出证据,但他不需要证据。他看见了前线部队士气低落,看见了指战员们脸上的困惑和恐惧,看见了那些被关在监狱里的、不知犯了什么罪的红军干部。
他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,不需要知道他们的“罪行”。他只知道周亦云已经告诉了他现在根据地已经陷入危机,敌军三十万大军压境,堡垒战术步步为营,红军却在自毁长城,需要他的帮助。
他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。他会向中央报告,向红色国际报告,把鄂豫皖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写清楚,让中央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,让莫斯科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。
张国滔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红,是变白。
那种白不是害怕,是愤怒被硬生生压下去之后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苍白。他盯着叶戈罗夫,当即开始思考起来。然后他让步了。释放被关押的红军指战员。不是全部,但至少是一批。不是因为他认为他们无罪,是因为他不能再承受国际代表向莫斯科告状的风险。
监狱的门打开了,那些在黑暗中等待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人走了出来。他们的军装被剥掉了,有些人穿着单薄的囚衣,在秋风中瑟瑟发抖;有些人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像一具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骷髅。他们站在监狱门口,眯着眼睛,不适应阳光。没有人来接他们,没有人给他们发衣服,没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去哪里。但他们是活着的,这就是叶戈罗夫可以帮周亦云能做的全部。
然而在战略问题上,张国滔还是执迷于打正面战。七里坪的惨败没有让他改变想法,红军战士的尸体没有让他改变想法,周亦云再一次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也没有让他改变想法。他还是认为红军能打阵地战,能打攻坚战,能在正面与敌军硬碰硬。
七里坪失败之后,红军主力向东转移至皖西金家寨、燕子河,目的是收拢红二十五军、补充休整、避开敌主力。但敌军没有给红军喘息的机会,国民党中路军主力直逼鄂豫皖首府新集。新集一旦失守,苏区的指挥中枢将遭到毁灭性打击。
军委召开了紧急会议。决定是——保住首府,迟滞敌军推进。红四军主力从皖西转向豫南,在新集以北的浒湾、扶山寨、金兰山一线构筑阻击阵地,依托山地地形展开防御,死守新集外围屏障。这是新集外围最后一道防线,守住了,新集还能多撑几天;守不住,新集将无险可守。
兵力是这样部署的:主力主战兵团以红四军第十、十一、十二师为主力,布防扶山寨至金兰山主阵地,分地段扼守山地要道、制高点,正面抵挡敌军主攻部队。
他们在那些山头上构筑工事,挖战壕,架机枪,把仅有的几门迫击炮推上制高点。红二十五军第七十三师,部署于主阵地东侧侧翼,红四军二十三师则是署于西侧部队依托山地设置警戒防线,防备敌军迂回包抄,同时衔接后方新集守备力量,保障主力侧翼安全。
而新集城内仅留释放的红军指战员干部团、少量地方武装、后勤人员及警卫部队,主要负责党政机关安保、伤员转运、物资看护。兵力薄弱,薄得像一层纸,一捅就破。
红二十五军主力仍驻守皖西金家寨、霍邱一线,受战场距离与敌军分割影响,未能抽调兵力驰援新集方向。两地的兵力无法相互配合,像两只被砍断的手,各自挣扎,谁也帮不了谁。
会上通报了敌军的番号。正面是卫立煌,中路军总指挥兼第二纵队司令,指挥第十师、第八十三师、第三师、第八十九师,从北面压过来。外围北面有敌第一师、第五十八师;南面有敌第二师、第八十八师。这不是一支部队,是整个体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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