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十五肩头,一页斑驳黄纸在风中发出“簌簌”响声,似一位顽童般喋喋不休,且颇为吵闹。
偏偏纸上字迹一行接着一行出现,宛若不停也:多好的佛啊,就坐在死人堆里,浑身破绽,你随便挑一句‘你不像佛’,他当场就得裂开。你倒好,来一句‘像个佛’……你他娘的哄孩子呢?只是你哄他干嘛?他剖了十万多个孕妇,他配你哄吗?”
可你呢?你偏不,你偏要当好人,你偏要温柔,你温柔给谁看?给那些死婴看?他们看得见吗?
对这一切。
李十五不答,也无理答。
只是随手从棺老爷口中掏出一本老旧黄历,本打算翻阅,才记起黄历书都是被人通过天文历法推演出来的,他这本放在旧人山……好像用不了。
而后。
默默取出锄头之类玩意儿,开始刨坑,埋尸,立碑。
也是这时。
一头黑发如妖似邪青年身影,自身后漆黑密林中缓缓走了出来,边走边道:“李十五啊,你如今可比佛看上去还像是佛,至少表面上如此,就是把你那个佛号改一下就更像了。”
来人,自然是妖歌。
“国师大人!”,胖婴行了一礼。
李十五回头盯着他,语气有些冷淡:“李某不喜与装神弄鬼、说话含糊不清者多废唇舌,所以国师大人,也莫要眼烦于我。”
妖歌不由轻笑道:“李十五,若是当初你是这般模样,那个‘我可智’绝不会死的,而你的‘李善莲’之名怕是得被他给吹捧上天。”
“可惜了,如今无人再这般称呼你了。”
李十五:“所以你想表达什么?”
妖歌收敛几分神色,回道:“曾经我说过,如今人山的水太深太深,深到我都是可能活不下去,故才以你为刀斩掉另一个我,而如今……快起浪了。”
李十五:“快起浪?”
妖歌掩鼻,似不喜满地之腐臭味道,再道:“浪只要一起,就会很快的,几乎是眨眼之间,就将一切给淹没了。”
李十五眸光平静无波,唯有心底冷意愈甚:“淹没什么?淹没众生,还是淹没佛与道?甚至是淹没你我?”
妖歌凝神,缓缓吐出句话:“无有独善其身者。”
说完之后。
便是同胖婴一起转身,作势就要离去。
李十五凝望二者背影,忽地追问一声:“道人究竟是真是假?”
妖歌摆了摆手,头也不回,答得随意:“不知道。”
……
转瞬之间。
便已是来到第二日中午。
如今天地已在渐渐回春,日中时更觉得暖意阵阵而来,好生舒坦,如李十五此刻,就在一陌生城池之中溜达,问:“老丈,这黄历怎么卖?”
老者抚须答道:“二十文一本,今年的新历。”
接着又乐呵劝道:“小兄弟啊,你干脆买六十本黄历算了,每一本黄历代表一年,而六十年一个甲子之数就是一轮,也就是说,等到六十年后,你今年买的这本黄历又能用了。”
李十五微笑摇头:“老丈好心了。”
“只是可惜,有人说我只能活一百岁,如今我实岁十四进十五了,若是论虚岁,还得算上种仙前的十八年,也就说……我可能活不过下一轮完整甲子了。”
“哟,原来是位道爷啊!”,老者人老成精,一听就明白李十五是位恶修,行了一礼后,就恭敬候在一旁,也不敢再多上一嘴。
倒是李十五大手一挥,道:“老丈,将这六十本不同黄历,给我全包起来吧。”
“李某,不信别人给我批的命。”
“毕竟卦子的嘴同假修一样,根本不可信,且万一我信了,也成了真怎么办?”
老者大笑吆喝一声:“好嘞,您稍等呢!”
至于李十五,则是从棺老爷腹中取出原有的几本黄历,与眼前六十本中的其中几本比对,发现果然相同,忌与宜完全一致。
“正月十六,丑不冠带,主不还乡。”
“忌嫁娶,动土,开光;宜祭祀,祈福,日畜。”
李十五皱了皱眉,今日不宜动土,而他修行破境也算是一种动土,所以他是信呢?还是不信呢?
结了银钱,又将六十本黄历收好。
正在他路过一处行人稀少转角处,且对破境一事犹豫不决之时,只见数不清雪白、巴掌大小纸人凭空显化而出,在空中翻飞蹁跹着。
而后一尊堪称风华绝代纸人从中一步走了出来,随风轻轻落在李十五跟前,道:“李十五?”
“原来是纸道人前辈!”,李十五微笑行了一礼,而后略一皱眉,急声问:“今日于旧人山之中见到前辈,莫非纸山也被岁月混乱给笼罩了?”
纸道人一双狭长纸眸抬起,而后回道:“岁月乱了啊,你说没错,确实如此。”
“只不过若是按照你之说法,可能不止这般,怕是无量祟海,以及其它的一座座山,如今同样在岁月错乱范围之中。”
李十五瞳孔一缩,已然不知说什么是好。
却见下一瞬。
天地间一把雪白纸弓横陈,其之大,仿佛横亘到天地尽头一般,再看纸道人,一双纸瞳已是淡漠无温,转而夹杂几分杀意道:“李十五,我们认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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