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母当场被杀,她因八字相合被留下,预备当作海怪的“核心材料”。
如今,她和徐丁一同被困在船上。
船上还有三十余人。
方士、士卒、童男童女、工匠……
曾经,他们是施暴者、受害者、工具、祭品。
现在,他们只有一个身份——
被遗弃者。
阿茴在梦中呓语。
徐丁低头细听。
只有三个字:
“娘……我怕……”
徐丁闭上眼。
他想起自己的母亲。
三年前离家,母亲追出三里,塞给他一包晒干咸鱼,粗麻布包了一层又一层。
那包咸鱼,他一口没舍得吃。
后来被一个老方士抢走,还笑他渔家子没出息。
那个老方士,三天前死在母体嘴下,惨叫不像人声,只如野兽濒死的哀嚎。
徐丁不知道该恨谁。
恨徐福?恨蓝眼怪人?恨秦人?还是恨自己?
他只知道——
他想活下去。
哪怕多活一天。
哪怕多陪阿茴一天。
船舱另一角,老卒独坐。
他叫周大,原是蒙恬麾下百夫长,因醉酒误事被罚入方士队伍,流放至此。
褪色秦军甲胄早已锈蚀,却被他擦得一尘不染。
五十二岁。
打过匈奴,守过边关,杀过人,也濒死过。
他以为早已看惯生死。
可这三年,他见到了比战场更恐怖的东西。
被扭曲的孩子。
互相吞噬的怪物。
比野兽更不堪的人心。
他无数次想一死了之。
可每次想死,都会想起蒙将军的话:
“秦人,从不后退。”
后退?他早已无路可退。
但他至少可以——
不跪着死。
他抬头,望向月牙湾方向。
那里营地简陋,被围如瓮,随时覆灭。
可那里,有秦旗飘扬。
玄鸟黑旗,即便隔得再远,他也一眼认得。
那里,有秦人在战。
那里,有他效忠一生的——
大秦。
周大忽然站起身。
他走到舱门边,抬手敲击。
外面,是那层冰冷坚硬、无法穿透的银色屏障。
他没有停。
用指节。
用拳头。
用额头。
鲜血流下,滴在甲板,转瞬干涸。
没人问他为何。
船上所有人都懂——
他在告诉对面的秦人:
“这里,还有我们。”
“我们,还是秦人。”
银圈之外,丛林深处。
萧烬羽脚步忽然一顿。
他猛地回头,望向海面。
三道银圈依旧静静悬浮。
可他分明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从那个方向传来。
不是威胁。
是——
一种微弱、遥远、却清晰无比的呼应。
像有人用血肉之躯,一下下,敲着门。
“国师?”王贲低声问。
萧烬羽沉默片刻。
“无事。”
“继续走。”
队伍前行。
可在他心里,那个方向,已经记下。
那些被遗弃的人。
那些曾经为敌的人。
那些……也许不必是敌人的人。
等他回来。
等他做完该做的事。
也许——
会有那一天。
队伍穿过一片严重污染的区域。
地面不再是腐土,而是半透明暗绿色胶质,踩上去绵软深陷,每一步都渗出粘稠液体,里面似有活物蠕动。
“勿触那浆。”アヤ低声警告。
一名锐士下意识低头,却看见胶质中倒映出一张脸。
不是他自己。
青黑皮肤,空洞眼窝,大嘴张开,似在尖叫。
那“倒影”死死盯着他,嘴唇无声开合。
锐士头皮炸开,死死咬住舌尖才没叫出声,握矛的指节惨白。
“稳住心神。”
萧烬羽声音不高,却如一盆冰水浇下。
“此非倒影,是死在此地者的残念。勿视,勿听,勿念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
可被“注视”的感觉越来越浓。
从胶质下。
从树冠间。
从四面八方。
仿佛整片丛林,就是一只永不闭合的巨眼。
正午时分,队伍终于抵达目的地。
青铜城楼,矗立在三色光芒笼罩的空地中央。
比斥候所言更宏大——高十丈,方圆百步,通体由不知名暗金青铜铸成,表面纹路在三光映照下不断变色,如同活物呼吸。
基座深陷地面,环绕一圈圈同心圆沟壑,填满仍在冒烟的焦土,其间散落焦黑骨片,人骨、兽骨、还有无法辨认的异形残躯。
城门正对众人。
高三丈,宽两丈,刻满密纹——墨家机关符文、徐福方士咒文,还有一种萧烬羽从未见过、线条流畅如几何的未知文字,在光芒下缓缓流动。
城门正中央,正如斥候所报——
刻着一个巨大深陷的锁孔。
形状,与他左臂黑玉碎片的轮廓,一模一样。
萧烬羽盯着锁孔,左臂搏动瞬间冲到顶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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