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烧起来了,我的心却静了
这件事发生的时候,我正在吃一碗牛肉面。
说起来你可能不信,但真的就是那么突然。我坐在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店里,筷子夹着面条正要往嘴里送,余光瞥见窗外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我没在意,以为是哪辆车的大灯晃了眼。然后整个世界就变成了橘红色,那种浓烈得像要滴下来的橘红,连碗里的汤都被映得发着光。
我抬起头,看见天空在燃烧。
不是比喻,不是夸张,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燃烧。整个天穹像一张被点燃的纸,从东边开始,火焰沿着云的纹理蔓延开来,发出一种低沉的、像是远古巨兽呼吸般的声音。街上的人开始尖叫,有人摔倒,有人抱着头蹲在墙角,有个小孩指着天空大哭,他的母亲一把将他搂进怀里,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,像是被什么东西拉进了另一个维度。
但我没有动。
我就那么坐着,筷子还举在半空中,面条滑落回碗里,溅起几滴汤汁落在桌面上。老板从后厨冲出来,围裙上沾满了油渍,他看了一眼窗外,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“老天爷啊,”他说,“这是世界末日了吗?”
我不知道是不是世界末日。我只知道那碗面再不吃就要坨了。
于是我把面条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下去。味道没变,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,葱花爆香过的底汤,牛肉炖得软烂,面条筋道得刚好。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,外面天都烧成那样了,我居然还在担心一碗面的口感。
火烧得更旺了。我能感觉到温度在升高,皮肤上有种被烘烤的刺痛感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,像是橡胶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燃烧的气味。街上的汽车警报器此起彼伏地响着,远处的建筑玻璃开始碎裂,噼里啪啦的声音像过年放鞭炮。有人开着车想逃离这座城市,结果所有的红绿灯都失灵了,十字路口堵成了一锅粥,喇叭声骂声哭声混在一起,嘈杂得让人头疼。
可我偏偏觉得很安静。
那种安静很奇怪,它不是外界的声音消失了,而是你心里某个一直在吵闹的东西突然闭嘴了。你知道这种感觉吗?就像你住在一栋临街的房子里,每天都能听见车水马龙的声音,你已经习惯了,甚至意识不到那些声音的存在。直到有一天,所有声音都停了,你才惊觉原来自己一直活在噪音里。但现在不一样,现在噪音还在,只是你听不见了。你听见的是另一种声音,来自更深的地方,像是心脏跳动的回声,又像是血液流过血管时的呢喃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,大概就像你活了三十多年,第一次真正地和自己待在一起。
我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了小时候躺在屋顶上看星星,夏天的夜晚蚊子多得要命,可我非要数清楚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,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条毯子,是我妈半夜爬上来给我盖的。想起了十七岁那年喜欢上一个女孩,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,我写了整整一本情书,一封都没敢送出去,后来她把那本情书当成草稿纸交了上去,老师在全班面前念了一段,说这篇作文写得不错但是跑题了。想起了大学毕业那天喝得烂醉如泥,几个哥们儿把我抬回宿舍,我在楼道里吐得一塌糊涂,一边吐一边哭,说我不想长大,他们笑我傻逼,然后陪我一起哭。
这些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,每一帧都清晰得不正常,连当时空气里的味道都能想起来。可奇怪的是,我不觉得伤感,也不觉得怀念,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,像是博物馆展柜里的藏品,你可以看,但不能碰。
火势似乎更猛了。我看见天空裂开了一道缝,从裂缝里透出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,不是蓝色不是紫色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能描述的颜色,它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,看一眼就觉得灵魂要被吸进去。街上的人跪了下来,有人在祈祷,有人在忏悔,有人拿出手机给家人打电话,信号已经断了,他们对着忙音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爱你对不起原谅我。
我也掏出了手机。屏幕亮着,显示着老婆发来的消息:“你在哪儿?安全吗?”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。我打了几个字:“我没事,别担心。”点了发送键,进度条转了几圈,失败了。我又试了一次,还是失败。第三次的时候,我放弃了,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吃我的面。
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对面,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手抖得厉害,酒洒了一半在桌上。他仰头一口喝完,杯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小伙子,”他说,“你不怕吗?”
我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眼睛瞪得很大,眼白上布满了血丝。
“因为,”我说,“我终于不用再假装什么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但我知道那是真的。这些年我一直在装,装成一个好员工好丈夫好儿子好朋友,装着热爱生活积极向上,装着对未来充满希望,装着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。我装了太久太久,久到我都忘了自己在装,久到我以为那个装出来的人就是我本人。可现在天空烧起来了,所有的一切都要结束了,那些装出来的东西突然变得毫无意义。我不需要再讨好任何人,不需要再为任何事情焦虑,不需要再担心明天会怎样——因为没有明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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