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说得对,生活再难,也有糖吃的时候。这话我是在城南那条老街上悟出来的,那条街脏得要命,地上永远有黏糊糊的东西,分不清是油还是别的什么,走上去鞋底会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,可偏偏就是这么一条街,藏着整个城市最好吃的糖。
我记得那是六月底的一个下午,太阳毒得像要把人晒化,我蹲在一家叫“春来”的小店门口抽烟,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,辣嗓子,但便宜。店里坐着一个老头,大概七十多岁,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,他面前摆着一碗馄饨,汤都快凉了也不吃,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碗发呆。我心想这老头是不是老年痴呆了,正准备挪个地方继续蹲着,他突然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:“小伙子,你信不信,这碗馄饨里有一颗糖。”
我以为他在说胡话,没搭理,把烟头摁灭在地上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老头又说了一遍,这次语气笃定得很,好像不是在跟我商量,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我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碗馄饨,清汤寡水,漂着几片葱花和虾皮,怎么看也不像有糖的样子。老头见我不信,嘿嘿笑了两声,拿勺子搅了搅汤,然后真的从碗底捞出一颗东西来,圆滚滚的,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膜,在勺子里晃来晃去,看着像一颗大白兔奶糖,但又不完全是,因为它正在融化,白色的液体顺着勺子边缘往下淌,滴进汤里,汤的颜色就变了,变得浑浊起来,散发出一种甜腻腻的气味,混着葱花的清香和虾皮的咸腥,说不出的古怪。
我当时就愣住了,脑子里转不过弯来,馄饨店里怎么会有奶糖?而且这颗糖是从哪来的?我刚才明明看见老板端上来的时候就是一碗普通的馄饨,葱花虾皮紫菜一样不少,绝对不可能藏着一颗这么大的糖。老头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,笑得更厉害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,他把那颗已经融化了大半的糖塞进嘴里,吧唧吧唧嚼了两下,咽下去,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。
“你知道这糖是什么味儿吗?”他问我,眼睛里闪着一种奇怪的光,不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该有的眼神,倒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小孩。
我说我不知道,也不想尝,因为那碗馄饨看起来已经不能吃了,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脂状的东西,闻起来甜中带腥,让人反胃。老头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:“是槐花味儿,我小时候家门口有棵大槐树,每年五月开花,满院子都是这个味道,我妈就拿竹竿打下来,拌上面粉蒸着吃,有时候也做成糖,就是这种味道,一模一样。”他说完又咂了咂嘴,像是在回味,然后又补充了一句,“我已经六十年没吃过这个味儿了。”
我问他为什么六十年都没吃过,他说因为他妈在他十五岁那年就死了,那棵槐树也在他妈死后第二年被人砍了,盖了房子,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槐花,也没吃过槐花糖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,握着勺子的那只手,青筋暴起,骨节泛白,抖得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响。我突然觉得有点难过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,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:“那您今天算是吃着了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,把剩下的汤也喝完了,连葱花和虾皮都没剩下,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在桌上,站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了一句话,那句话让我记了很久,他说:“小伙子,生活再难,也有糖吃的时候,只是这颗糖不一定在你最想要的时候出现,也不一定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,但它总会出现,你得等着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背影佝偻着,一步一步挪得很慢,消失在老街拐角处那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后面。我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,直到老板出来收碗,我才回过神来。我问老板刚才那碗馄饨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做法,老板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,说就是普通的馄饨啊,猪肉大葱馅的,三块钱一碗,卖了二十年了,从来没听说过里面还有糖。我又问那老头是不是常客,老板想了想说好像是来过几次,但每次都不说话,吃完就走,今天倒是破天荒地说了几句话。
我觉得这事邪门,但又说不上哪里邪门,就像做了一个梦,梦里的一切都合情合理,醒来才发现全是扯淡。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老头说的那句话,还有那颗从馄饨碗底捞出来的白色奶糖,它在勺子里融化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晃,那种甜腻腻的气味好像还留在鼻腔里,挥之不去。我想了很多,想我自己的生活,二十多岁,一事无成,租住在一个城中村的隔断间里,每天早上挤两个小时的地铁去上班,晚上再挤两个小时回来,工资刚好够吃饭交房租,连谈恋爱的勇气都没有,因为请不起一顿像样的饭。这样的日子说好听了叫奋斗,说难听了就是在熬,熬一天算一天,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但老头的话让我突然觉得,也许真像他说的那样,生活再难,也有糖吃的时候,只是这颗糖不会自己蹦到你嘴里,你得去找,得像他一样,坐在那里等,哪怕等到一碗馄饨都凉透了,也得相信碗底有一颗糖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《它的平和》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爪机书屋小说网更新,站内无任何广告,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爪机书屋!
喜欢它的平和请大家收藏:(m.zjsw.org)它的平和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