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又亏了,这趟买卖亏大发了!谢前辈,怎么我们与谢家做生意,每次都是巨亏?”
泗门临江长亭中,谢丕见秀才一脸狼狈之色,温言道:“不要急,先喝口茶,慢慢说,生意是长久的事。”
秀才焦躁不安地看看周边。亭外雨声潇潇,不远处的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海岸,亭内谢家小厮用扇子扇着炉火,水已经烧滚了,发出扑扑的声音。
小厮取下茶壶冲好茶叶,又滗出茶水,把两杯茶盏置于桌案上,不声不响地退出亭子,躲到一处大伞之下。
余姚谢家距松江府非常近,乘船向北渡过钱塘江入海的喇叭口就到了。五日前海贼在上海城下铩羽而归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沿海府县,沿海的府城、县城都在加强戒备。
华亭县忙不迭地欲巩固城防,华亭几大世家慷慨解囊。御医顾定芳的长子豪气地捐白米四千石以加固小南门城墙;而当今南京刑部主事顾中立的次子、监生顾正心更是大手笔,他出银十万四千七百两,在松江府买义田四万八百亩以安置两县难民及流民。
这些讯息传到余姚,谢正对秀才也是佩服:风声正紧,水师在沿海见可疑大船就开炮警告;各地巡检司在路口加大搜检力度,秀才居然敢来见面。
秀才喝口茶定定心神,把上海一战说了一遍,重点是丢失三门舰炮、死伤三名头领、折损人员三百多人。
“虽说日本人、南洋奴有的是,但家属也得意思意思,再加上头领和汉人死伤几十,抚恤金得出不少。
三门舰炮及人员折损,这次谢家怎么都得再加三万两银子。”
谢正闻言心中不耐。但几十年四书五经的浸淫,他养气的功夫已臻于化境。
“小友,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也。
为人处世,言必行、行必果乃第一要务,谢家与贵方打交道,可有哪个地方不讲规矩、不讲信用?
按谈好的条件,让你们毁了钞关、抢了银库、在川沙镇杀人放火。
我们的钱,只雇了你们做这些事,是谓开拔银加得胜赏金。
若你们在川沙一击功成,大肆扫荡后立刻撤退,是能大赚的。但你们贪心不足,还想着打下上海城,结果折在城下。
再说了,三条腿的蛤蟆难找,两条腿的倭人有的是。倭人也算人么,他们父子替你们卖命,妻女在岛上卖身,一口饭就打发了,不用抚恤。我是知道的。
在商言商,我们按合同办事,一诺千金,走到哪里都不怕讲理。”
秀才知道这事理亏,转而说道:“我们去年替谢家运了三次南洋奴,都没结到钱。那这笔账总没有错吧?”
“当初我们说好了,南洋奴按到岸价算,你送到奴儿干多少奴隶,凭接收单来余姚谢家结算,我一分不少付给你。前些年,每次结算时,我可有不爽利的地方?
去年以来,你说对马岛、日本列岛海域不太平,北上的南洋奴都被日本大名劫去当炮灰了。可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被劫、被劫走了多少人?
福建、浙江、松江买南洋奴去奴儿干开矿的,哪个不是这样结算的?你红口白牙一张嘴就来讨账,走遍天下都不占理。
要不,我们上县里打官司?你又不敢,怕我首汝于堂。”
秀才见谢正油盐不进,语气中隐隐对自己非常蔑视。听到最后一句语含威胁,便一口喝光杯中茶水,回道:“君子有三戒:少之时,血气未定,戒之在色;及其壮也,血气方刚,戒之在斗;及其老也,血气既衰,戒之在得。”说罢转身走入雨中。
这种没有根底考上秀才的人缺少家教,辩经辩不过就气急败坏骂人,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。有他在,真是大煞风景。
亭中独剩谢正悠然自得望着翠绿的暮春,感受海风吹入亭中的薄雾。
年轻时醉心诗书功名,历经岁月沉淀后,才有心境浸润于良辰好景,只可惜青春回不去了。
南方的春天就是这样。老天爷上午下过细雨后,下午休息了一会,傍晚又下了一个时辰的中雨才停歇。
老年人觉多,谢正听着屋檐下的滴水声,早早安睡了。屋中残余烛火摇曳如兰,时明时灭,照得画屏上的美人蕉模糊莫辨。
灰烬轻轻地毕剥作响,更显得天地之间一片幽静。
幽静的曹娥江涨起春潮,零星的渔灯从东海溯江而上,转入后塘河汊。
河汊上的廊桥里,巡检司的兵丁睡眼惺忪探出头来问道:“这么晚才回来呀?”
渔夫应一声道:“昨日在钱塘江入海处下了钩张了网,今日下午趁着天晴去收网。收起网又下起雨来,捱到现在晚饭还没吃呢!”
不知哪条船上有人吹起村笛。兵丁关上窗户,把头缩回去靠在梁柱上,脚下烤着炭火,耳中听着悠悠的笛声,酣然进入梦乡。
次日雨过天晴,余姚知县接到泗门谢家灭门的报案大吃一惊。按大明制度,每逢命案知县须亲自察看现场。
泗门谢家两个三进三出的主院里尸骸遍地,一片狼藉。男女老幼连同仆人共有三十多人被杀,凡是主屋、书房里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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