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翻涌的暗红色杀戮气浪，在刘柯抬手之间，尽数缓缓收敛、消散。
笼罩整座大营的窒息威压骤然褪去，癫狂自相残杀的士兵虽已伤亡遍地，余下残存之人也终于渐渐恢复清明。
林渠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，心底暗暗松了一口大气。
他方才已然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，没想到刘柯真的愿意停手，谈判一事，有戏。
死寂片刻，刘柯垂握着巨戟，神色冷淡无波，缓缓开口，字字带着博弈的锐利：“你说不是投降，是合作。既然是合作，便需要诚意。说说看，你的诚意是什么？”
林渠目光沉稳，立刻抛出自己的条件，看似退让，实则暗藏算计：“我的诚意很简单。我放你、放你麾下所有人安然离开嘉江府，再赠予你足量的粮草、金银，保你们一路无忧。唯独一点，你必须将秦凌，以及他麾下所有禁灵军，尽数留下。”
刘柯眸光微冷，淡淡反问：“我凭什么相信你？”
林渠没有直接赌誓许诺，反而话锋一转，抛出了一句出人意料的问话：“你根本不是我们云国人，对吧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云国疆域贫瘠、人才凋零，若是国内真有你这般战力通天、身怀诡异神通的人物，我身为前线主将，不可能半点耳闻都没有。”
刘柯沉默须臾，坦然应答：“我是御国人。”
“御国？”
林渠眼底闪过了然之色，顺势铺开天下局势，句句拿捏要害：“那便说得通了。如今天下诸国，凌渊教肆意蔓延、祸乱四方，唯独云国与御国是仅有的两处例外。”
“我们云国是土地贫瘠、民生困苦，无利可图，凌渊教不屑扎根；而你们御国恰恰相反，国泰民安、朝堂稳固，内部治理极好，凌渊教每次刚冒出一点苗头，便会被立刻剿灭，是这乱世里唯一的一方净土。”
“正因如此，天下各国的富商、贵族、文人名士，全都争相涌入御国避难定居。可御国为了严控人口、锁住国境，定下铁律——凡外人入关，每人至少缴纳八十两黄金。”
他直视刘柯，直击最现实、最致命的短板：“你本人若是御国有权势之人，入关自然畅通无阻。可你带着这么一大队人手，你有钱替所有人缴纳入关资费吗？”
这话直击要害。
刘柯默然不语，心底一清二楚。
他手下这支队伍，从始至终都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流民拼凑而成。
没有根基、没有积蓄，他们挣扎在战火夹缝之中，凌渊教抢完官兵抢、官兵抢完土匪抢、土匪抢完凌渊专又抢，众人辗转抢夺、颠沛流离。
无数人当初差点儿饿死。
整支队伍搜刮尽所有积蓄、零碎银两，顶破天也凑不出十五两银子，连一个人的入关资费都远远不够。
林渠静静看着沉默的刘柯，心底反而拿捏不准了。
自对峙以来，刘柯始终面色冰冷、神情淡漠，无喜无怒，没有半分多余情绪。
此刻沉默不语，看不出窘迫，看不出动摇，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心底究竟是妥协，还是暗藏杀机。
双方气氛沉寂无声，刘柯始终闭口不言。
见他长久沉默、不松口也不反驳，拿捏不准他的心思，林渠主动开口试探：“你有什么疑虑吗？”
刘柯抬眼，眸光清冷如霜，重提方才最核心的问题：“还是那句话，我凭什么相信你？”
林渠神色坦然，语气平稳，看似坦荡交底，试图打消他的戒备：“理由很简单。你是御国人，你我两国无深仇、无利益纠葛，你就算今日去我云国朝堂告状，我朝皇帝也绝不会信一个异国之人的片面之词。”
“我们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秦凌和他麾下禁灵军，从头到尾没想过要你们的性命。”
“能用粮草金银换你们安然离开，减少我军无谓伤亡，这笔买卖于我而言，极为划算。再者，你与秦凌本就是临时联手，谈不上什么生死深交，完全没必要为他赌上整队人的性命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刘柯唇角骤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。
他字字清晰，一针见血，直接撕碎林渠所有伪装，将对方心底藏得最深的连环毒计全盘揭穿：“你打得好算盘。”
“你假意放我们带着粮草金银脱身，等我们一走，你们立刻斩杀秦凌与全部禁灵军。随后颠倒黑白，对外大肆宣扬，说是我们这群异国之人屠戮云川王世子、残害宗室与禁灵军将士。”
“如此一来，你们既能洗清所有嫌疑，又能顺势出兵追杀我们，名正言顺夺回赠予的粮草金银。”
“最后，你们再以‘为世子报仇、剿灭入境反贼’的名义，向云国朝廷索要粮草、军械与兵马支援，借着这场战事大肆立功，顺势壮大自身势力。”
刘柯目光死死锁住林渠，语气带着彻骨的漠然：“一环扣一环，真是好计谋。”
谎言被当众彻底戳穿。
林渠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冷静，不露半分慌乱，神色未有丝毫变化。
可衣袖之下，五指早已死死攥紧，指节泛白，心底的算计与城府，被人一眼看透、彻底击碎。
计谋被彻底戳穿，林渠依旧没有动手。
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，迅速调整心态，面上重归冷静，打算再让一步，续接谈判。
话音未落，他反手一把将身后的陈玉文拽到身前，牢牢扣住对方臂膀。
陈玉文瞬间脸色惨白，满眼惊恐，慌忙挣扎呼喊：“林将军！你、你不能这么做啊！”
“闭嘴！”
林渠冷声喝断，压住他所有慌乱。
他抬眼直视刘柯，沉声道：“我再退一步。此人是陈玉文，现任嘉江府知府。我把他押在你手中当人质，这份诚意，足够了吧？”
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大筹码，也是最后的退让。
可刘柯只是淡淡看着他，语气冰冷通透，没有半分动摇：“我刘柯笨了一点，可绝对不傻。”
“你把他留在我这里，看似是人质制衡，实则又是你的算计。只要陈玉文一死，你们对外便可大肆宣扬：嘉江府知府忠勇护主，为营救世子秦凌奋勇死战，最终殉身贼手。”
“如此一来，大义、忠名、悲情尽数归你们。我们这群人杀害朝廷命官、屠戮宗室世子的反贼罪名，只会被彻底钉死，再也洗不掉。”
“到最后，里外获利的，依旧是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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