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结被暂时安抚,自认要重归正道仙途的刘柯,当真端起了仙家姿态。
他记得仙家素有超度亡魂、积善增德的说法,为了早日洗刷冤屈、重返仙界,他当真站在遍地狼藉的大营之间,开始模仿仙人施法渡化四方亡魂。
身姿蹁跹古怪,抬手落步全无章法,时而抬手引气,时而踏步念诀,动作杂乱滑稽,又蹦又跳。
往日杀伐凛然、沉静冷酷的强者模样荡然无存,只剩一派疯疯癫癫的荒诞姿态。
在场的众人全都低着头不敢多看,生怕忍不住失态,触怒这位神志不清、战力通天的“谪仙”。
秦凌看得眼底五味杂陈,悄悄移步走到齐浒身侧,压着声音轻叹一句,语气里满是佩服:“齐浒,你是真厉害。连疯子都能被你稳稳忽悠住。”
齐浒目光淡淡落在前方胡闹的刘柯身上,语气平静通透:“世道本就如此。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遇上疯子,自然只能顺着疯话说疯话。”
秦凌盯着他,饶有兴致追问:“那你方才说的师父玉穹仙尊,是真的?”
“自然不是。我真正的师父,名唤谷深虚。”
秦凌耳力一晃,顺口听错:“谷肾虚?”
“是深虚。”
他微微挑眉,反问一句:“你博闻强识,不是什么都知道吗,怎么反倒听错了?”
秦凌摆了摆手,随即神色收敛,认真开口接话:“我又非全知全能。只不过——我听闻过一个巧合。七十年前,旧世万乘会,曾有一位长老,名叫谷血荒。”
这话一出,齐浒神色微凝。
秦凌继续娓娓道来,道出这段尘封秘史:“你说巧不巧?万乘会的核心神通,便是震动。”
“他们教义极端且偏执,深信天地至理唯一——万事万物,皆由震动而生。风动、水动、心动、天地动,世间一切存在、法则、生机,全部依托震动成立。若无震动,天地死寂,万物归无,这整个世界根本无从立足。”
齐浒听着这狂悖至极的古老道统,眉头越皱越紧,出声低喝打断:“够了。”
“别啊。”秦凌兴致不减,继续细说始末,“我正说得兴起。”
“万乘会门徒自诩掌握世界本源,信奉自己是离天道最近的世人。他们狂妄至极,不甘顺应天命,反倒妄图以震动法理制衡天地,向天神发号施令。当年声势浩大,搅动整片天下风云,闹出的动静惊天动地。”
“可到头来呢?这般近乎逆天的恐怖宗门,没有覆灭于朝廷围剿,也没有败于外敌征伐,最后仅仅是因为内部理念分裂、权斗崩坏,自行分崩离析,彻底消亡在岁月之中。”
风过空营,前方是刘柯疯癫渡魂的荒诞身影,身后是两人低声诉说的、一段湮灭于乱世的逆天旧史。
新旧疯狂,在此刻悄然重合,莫名令人心底发寒。
两人话音刚落,一旁疯癫自娱的刘柯已然闹够了。
他褪去了方才故作仙姿的模样,想起自己要潜心修炼、重归仙位的执念,缓步朝着二人走来。
尚且记得齐浒的“仙门道义”,刻意收了满口的“本仙”自称,语气带着几分懵懂的端正:“你们送我回去,我要潜心修炼了。”
说罢便静静立在一旁,静待二人动身,乖戾尽消,只剩一副神志懵懂的模样。
与此同时,秦凌转身巡视整片战场,俯身逐一清点遍地倒地的兵卒与将领。
一番查验过后,他心头骤然生出极大的疑惑。
林渠、陈智羽、嘉江府知府陈玉文,尽数尚在人世。
他们没有重伤溃烂,只是和遍地普通士兵一模一样,浑身气力被彻底抽干,皮肉干瘪枯槁,形同脱壳枯尸,唯独心口尚存一丝微弱气息,吊着最后半条命。
此地昨夜乃是阴阳玄像倾覆、血海翻涌、巨像镇杀的绝对主战场,是整场厮杀的核心死地。按常理,身处阵眼中心的三人,早已该尸骨无存、灰飞烟灭。
可偏偏,他们活下来了。
秦凌抬眸望向一旁神色单纯、宛若稚子的刘柯,眼底满是深沉的狐疑。
是乱世造化,让他们侥幸从灭世术法中捡回一命?还是这看似疯癫失控的疯子,自始至终都留有分寸、有意饶了所有人的性命?
另一边的齐浒,早已无心纠结刘柯的手段与算计。
他目光扫遍旷野,入目尽是一张张苍白枯槁、濒临饿死的脸庞。
这些人昨夜还是举刃攻城、与己方对敌的官兵,是立场相悖的对手。
可褪去军装、剥离阵营,他们不过是乱世里挣扎求生的底层士卒,与万千流离百姓别无二致,彼此从无血海深仇,不过是各为其主、身不由己。
乱世相争,罪在权位,不在底层蝼蚁。
正当齐浒心绪翻涌之际,一道微弱的爬行声骤然响起。
一名干瘪脱力的士兵拼尽了最后一丝余力,手脚并用地艰难匍匐,一点点爬到齐浒脚边。
他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,嘴唇干裂渗血,气若游丝,断断续续挤出微弱的哀求:“救……救我……我只是想活着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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