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浒心头思绪翻涌，正欲开口反驳，为自己一直坚守的投票规则辩解。
可不等他出声，秦凌的声音再度响起，字字锋利，直指核心，彻底剖开他一直以来未曾察觉的盲区：“你真的觉得，你推行的投票，毫无问题吗？”
齐浒眉心微蹙，脸上浮出一抹真切的疑惑。
他自始至终都认为，公开议题、全民投票，已是乱世里最公允、最无偏私的方式。
秦凌目光平静地望着他，语气没有讥讽，只有透彻的洞悉：“你所谓的公平投票，从来都是你先梳理利弊、你划定范围、你给出仅有的两个选项，再让众人二选一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？万千人心中，或许藏着比你我、比所有人都更好的出路、更周全的法子。可你从一开始，就堵死了所有第三种可能。”
“你厌恶独断的强权，不肯一人定众生生死，可你骨子里，依旧没能摆脱强权的桎梏。你框定所有人的选择，看似放权于民，实则依旧是你在主导全局。”
一句话，如惊雷落地。
齐浒喉间一滞，所有到了嘴边的辩驳尽数噎回心底。
他怔怔沉默，没有半句辩解。
他终于彻底醒悟。
自己引以为傲的平等与公允，原来从一开始就带着局限。
他规避了独裁下令的恶，却无意间，用看似公平的投票，困住了所有人的思路与出路。这份温柔的掌控，依旧是另一种形式的强权。
大堂彻底沉寂，齐浒垂眸，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错。
见他已然通透、不再执拗，秦凌顺势收束辩论，将话题硬生生拉回最冰冷、最现实的生存难题。
“执念暂且不论，现在说第二个最紧要的问题——粮食。”
“请孟胜，你来汇报汇报一下。”
孟胜下意识转头看向齐浒，等候他的示意。
齐浒缓缓抬眼，轻轻颔首。
孟胜当即起身，身姿端正。队伍上下所有人都清楚，账目物资、收支储备、粮草分配，尽数由孟胜一手统筹核算，分毫明晰，从无错漏，是整个队伍最靠谱、最稳妥的管家人。
他神色严肃，声音沉稳落地，报出最精准、也最残酷的数据：“我已连夜核算全城储备。抛开刘柯、赵天靖秘术催生的仙桃不计，仅算城内原有存粮。”
“如今整合嘉江府本土百姓，外加城外数千归降残兵，全员一日一餐、极致节省的前提下，所有粮草最多支撑九日。”
“若是撇开城外新增的数千人马，只供养我们原有的人手与城内百姓，精打细算、一日两顿勉强果腹，尚可支撑二十三日。”
说到此处，孟胜语气又沉了几分，补全了最关键的隐患：“这还是最理想、无灾无乱、零损耗的预估。城外降兵具体人数尚未彻底清点，真实消耗只会多不会少。且乱世之中变数无穷，无人能保证后续不会突发损耗、灾情、战事，一旦出半点意外，存粮耗尽只会更快。”
冰冷的数字，瞬间压下大堂所有暗流博弈。
所谓理想、公道、权术、格局，在短短数日的粮荒绝境面前，都变得单薄无力。
大堂内凝重的气氛再度下沉，所有虚浮的道义争辩尽数褪去，只剩下最刺骨的现实危机。
秦凌眸光沉冷，扫过满堂众人，字字笃定开口，压下所有杂音：“空谈无益，当下最紧要之事，唯有解决粮荒。”
话音落，他厉声喝令：“带上来！”
府衙外立刻传来整齐的甲靴踏地之声，四名身披重甲、气息凛冽的禁灵军甲士应声入堂，两两押解，将两个人押至大堂正中，狠狠按压着肩头，逼得二人双膝落地，直直跪在青砖地面上。
正是陈玉文与林渠。
二人曾是嘉江府最高的军事与行政长官。
昔日坐镇此方水土，位高权重、风光无限，一言一行便能左右百姓生计、一城祸福。
可此刻褪去官袍威仪，衣衫脏乱褶皱、面色灰败憔悴，早已没了半分往日气焰，沦为阶下囚，狼狈不堪。
自被秦凌擒获带回城中之后，二人一直被好生安置，秦凌给他们供给吃食清水，得以从绝境的虚弱中缓缓缓过气息，吊着一口气苟活至今。
此刻身陷囹圄、当众受审，死寂的大堂里，二人垂首跪地，始终紧闭双唇，一言不发。
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身负的滔天罪责。
围困宗室、悖逆上官、私截公产、祸乱地方，桩桩件件皆是重罪；更令人发指的是，朝廷专项拨付、用来救济灾荒、抚平流民的赈灾钱粮，还有那唯一能改良土质、恢复荒地耕种的珍贵茶油，尽数被二人层层克扣、中饱私囊，分毫不剩。
本该救活万千灾民、盘活整片荒芜土地的救命物资，最终落入贪官腰包，致使嘉江府百姓流离惨死，无数人白白葬送性命。
条条罪状，尽是杀头大罪，毫无转圜余地。
二人早已看透结局，横竖都是一死，辩解无用、求饶徒劳，索性闭口沉默，任由发落，只求落个干脆。
看着二人摆烂死寂的模样，秦凌眼底最后一丝耐性彻底耗尽。
他缓缓抬手，取下腰间随身的精铁短棍，指尖轻拧机括，只听一阵清脆的金属滑响，短棍瞬间延展拉伸，淬炼莹白的银枪枪身豁然展开，寒光凛冽，枪刃锋利逼人，森冷的锋芒瞬间铺满整座大堂。
秦凌挺身起身，手持银枪，一步踏出，枪尖凌厉下坠，指向跪地二人，
他语气骤然暴厉，积压的怒火轰然爆发，声音震彻整座府衙：“你们二人，当真罪该万死！朝廷拨下的赈灾钱粮、珍贵茶油，寄予厚望，盼你们安抚流民、恢复耕地、稳住嘉江府万民生计！”
“而你们坐拥职权、手握公利，贪婪无度、全盘私吞！偌大嘉江府，拨下的改良茶油无数，竟连一亩荒地都未曾恢复耕种！”
“万千百姓活活饿死、流离丧命，皆是拜你们一己贪欲所赐！此时此刻，我真想杀了你们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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