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，南荒州府成都，一辆马车碾过青石路面，在府门前停下。
文守静掀开车帘，跳下马车，仰头看了看那块挂了二十年的匾额。
他整了整衣冠，腰间那只酒葫芦晃了晃，发出咕咚咕咚的水声。
一个月的时间，喝了半车云露，另外半车，当然是留到返程之后再畅饮。
“文先生，请。”引路的亲卫拱手。
文守静抬脚，跨过门槛，穿过影壁，走过甬道，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。
正堂的门敞开着，里面人影绰绰，他走到堂前，站定，目光扫过堂内。
主位上，蔡贤歪坐着，眼皮微垂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堂下分列两排，左边六员武将，甲胄在身，虎视眈眈。
右边七八个文官，或捋须，或垂手而立，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。
文守静踏进门槛，走到堂中央，拱手行礼。
“永昌郡守帐下幕僚文守静，奉长公主之命，见过使君。”
“文先生远道而来，一路辛苦，赐座。”
蔡贤抬了抬眼皮，放下茶盏，挤出点笑模样。
文守静摆手拒绝：“赐座就不必了，一路颠簸，屁股都生疮了。”
“此番奉命前来，只想问一句话，使君奉旨讨贼，为何却进犯永昌？”
话音一落，堂内气氛骤然一紧。
崔焱第一个跳出来，手指差点戳到文守静鼻子上。
“放肆，你一个区区郡守帐下幕僚，有什么资格质问使君？”
“永昌郡属于南荒牧管辖，吴眠这是要以下犯上？”
文守静没退，反而往前迈了一步，胸膛差点撞上崔焱的手指。
“崔从事这话，在下倒要问问了。”
“长公主乃先帝嫡女，天子亲姑，南下巡访，如今身在永昌。”
“冯苍率军进犯永昌，已惊扰长公主，在下奉命出使，为何不能质问？”
他声音不高，却一字一字砸在堂内。
“崔从事，天子姓云，这天就姓云，什么叫以下犯上？难道使君已经大过天子了？”
崔焱手指一僵，缩了回去，被怼得说不出话。
蔡贤脸色微变，瞪了崔焱一眼，挥手让其退下。
贾陀轻咳一声，踱步而出，捋着胡须，笑眯眯地看着文守静。
“文先生此言差矣，使君奉旨讨贼，那是奉的天子旨意，何错之有？”
“至于冯苍进兵永昌，那是他自作主张，与使君无关。”
“既然已被擒获，还请文先生回去转告吴郡守，把人交还南荒，由使君处置。”
“至于惊扰了长公主，回头使君自会备一份薄礼，以示歉意。”
文守静愣了愣，随即仰天大笑。
笑够了，他低下头，看着贾陀，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。
“贾从事，你这脸皮，怕是比不韦的城墙还厚吧？”
贾陀脸色一僵：“你……”
文守静抬手打断他，往前跨了一步。
“使君奉旨讨贼，讨的是云南、建宁两郡的叛贼。”
“可叛贼就在郡内待着，使君的兵不进城，反倒绕过去，打进永昌。”
“这是讨贼，还是讨打？”
蔡贤想不到此人嘴巴如此犀利，此话跟当众打脸有何区别。
文守静逼近贾陀，目光之中充斥着不屑。
“冯苍自作主张？他是使君麾下将领，率的是使君的兵，拿的是使君的饷。”
“他自作主张打进永昌，一句‘与使君无关’就能撇清关系？”
“那改日其余将领打进长安，使君是不是也来句‘与我无关’？”
贾陀被他逼得后退一步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文守静转身，面向蔡贤，拱手行礼。
“使君，在下斗胆询问，云南、建宁两郡自立，起兵两万进攻永昌，使君可知情？”
“朝廷下旨让使君讨贼，使君可曾出兵平叛？”
“使君什么都没做，眼睁睁看着两郡自立，眼睁睁看着两郡起兵打永昌，这叫渎职。”
“朝廷下旨讨贼，使君不讨两郡之贼，反倒纵容麾下打进永昌，这叫抗旨。”
“渎职加抗旨，使君，你说这罪，该当如何？”
蔡贤呼吸急促，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，只能看向下方文臣。
方休猛地冲出来，指着文守静的鼻子。
“大胆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，使君何时渎职？何时抗旨？”
“冯苍进兵永昌，那是吴眠设毒泉在先，诱我军深入在后。”
“如今冯苍被俘，四千精锐尽没，使君还没找你们算账，你们倒先来问罪？”
文守静看着他，掏了掏耳朵，又擦了擦溅过来的唾沫，嫌弃的退了一步。
“方主簿，你说吴眠设毒泉？那毒泉，是设在永昌境内，还是设在博南山道？”
“自然是博南山……”
方休想都没想就回答，话没说完，他就闭嘴了。
“博南山道在永昌境内，冯苍率四千南荒军，未经通报，未经许可，擅自进入永昌境内。”
“吴郡守在自家地界设防，有何不妥？”
方休脸色铁青，想反驳又一时找不到理由，只能憋着一口气。
“冯苍进了永昌，不通报，不交涉，直接射杀巡逻队十人。”
“这是不是宣战？宣战之后，全军中毒被俘，你说这是不是活该？”
看着眼前之前那幸灾乐祸的嘴脸，方休脸涨得通红，却哑口无言。
陆罡猛地踏出一步，声如洪钟：“够了，文先生，你今日来，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他走到文守静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文守静退后一步，整了整衣冠，面色恢复平静。
“陆司马问得好，在下今日来，就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冯苍率军进犯永昌，需给长公主一个交代，长公主心系百姓，需五十万石粮食。”
“第二，南荒士卒的汤药费、安置费，必须由南荒出，二十万两。”
“第三，云南、建宁两郡，本就是永昌分出，如今郡守被革职，两郡应重新并回永昌。”
话音一落，堂内炸开了锅。
这些条件跟割地赔款有什么区别，根本不可能，他们又不是彻底战败了。
说到底，还是觉得冯苍与钟正二人，不值得用两郡之地交换。
哪怕加上几千南荒士卒，也不行。
堂内，无论文臣武将，都纷纷摇头，显然没得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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