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王秀英跑了一个月,林乔把物资采购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这一个月里,她跟着王秀英跑了省物资局三次,地区物资局五次,兄弟单位七八家,还去了两趟火车站货运站接货。每天早上六点出门,晚上六七点回来是常态,有时候赶上接货的火车晚点,蹲在货运站等到半夜也是常事。王秀英对这个新徒弟很满意,逢人就说“小林这孩子踏实,能吃苦,脑子也活泛”。
但林乔知道,这一个月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,不是采购流程,而是这个年代物资流通体系的真实运作方式。
计划经济的本质,是把所有的物资都纳入统一的计划分配体系。省物资局根据各地区的上报需求,制定年度分配计划;地区物资局再根据省里的指标,把物资分配到各个企业。这套体系看起来天衣无缝,但实际操作中处处是窟窿——计划赶不上变化,需求上报不准确,运输环节出问题,库存管理有漏洞。这些窟窿,就是采购员的生存空间。
“你看啊。”王秀英有一次在长途汽车上,指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工厂烟囱对林乔说,“咱们搞采购的,明面上是按照计划走,实际上百分之六十的精力都花在计划外。计划内的物资,该给多少给多少,多一粒都不给。但生产上的急件、缺件,哪样不是计划外的?你要是光会按计划走,那你这采购员就当不长。”
林乔点头,掏出笔记本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她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大半本了,密密麻麻全是各种渠道、联系人、价格信息和操作窍门。王秀英瞄了一眼她的笔记本,笑着说:“你这记性真好,我看你写的东西比我脑子里的都全。”
“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。”林乔合上笔记本,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。深秋了,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,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和一捆捆码好的秸秆。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,几个农民赶着牛车从公路边经过,牛铃叮叮当当地响。
“王姐,”林乔忽然问,“你干采购这么多年,最难办的是什么事?”
王秀英想了想,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:“最难办的,是那种明明有货但人家不卖给你的事。”
林乔侧过脸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。
“你以后就会碰到。”王秀英叹了口气,“有些紧俏物资,省里地区里都有指标,但指标是一回事,实际能不能拿到货是另一回事。有些物资局的人,手里攥着货,就是不给你,你得想办法‘做工作’。怎么做工作?那就看各人的本事了。”
她没有细说,但林乔听懂了。在这个年代,物资分配权是一种巨大的权力,掌握这种权力的人,自然也有自己的利益考量。“做工作”三个字,背后可以是一包烟、一瓶酒、一袋大米,也可以是更复杂的东西。
林乔把这件事也记在了心里,但没有写在笔记本上。
一个月期满,庞德明把林乔叫到办公室,问她跑得怎么样。
“挺好的,庞科长。”林乔说,“王姐带我跑了一个月,省里、地区里、几个兄弟单位的路子都摸了一遍,基本的流程也熟悉了。这是我这一个月的总结,还有您之前让我写的工作思路,我都写好了,请您过目。”
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。庞德明接过来,抽出里面的稿纸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他看得很慢,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,有时候皱着眉头盯着某一行字看好几遍。林乔站在办公桌对面,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,腰背挺直,呼吸平稳,像一个等待考官评判的学生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,庞德明把稿纸放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后抬起头看着林乔。他的眼神有些复杂,像是在看一个他原本没抱太大期望却意外捡到的宝贝。
“这份东西,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是你自己写的?”
“是,庞科长。不过好多地方是王姐教我的,还有一些是我自己的想法,不一定对。”
庞德明“嗯”了一声,又低头翻了翻稿纸。他注意到最后一页末尾那句话——“以上是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,肯定有很多不对的地方,请庞科长批评指导。”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林乔捕捉到了。
“行,东西放这儿,我再看看。”庞德明把稿纸收进抽屉里,“从下周一开始,你自己跑。先把咱们厂最缺的那几类物资搞清楚——钢材、有色金属、轴承、电机,这几样是咱们的大头。每个月月初的计划会你要参加,厂里的生产计划你要心里有数,不能到时候抓瞎。”
“明白了,庞科长。”
林乔从科长办公室出来,在走廊里碰到了赵红英。
这一个月里,她们虽然在一个科里,但碰面的机会不多。赵红英被分配跟着老马跑,老马负责的是五金工具和标准件那一块,跟王秀英负责的原材料采购路线不同,两个人各跑各的,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一面。
但今天碰上了。
赵红英穿着一件崭新的军绿色列宁装,脚上是黑色皮鞋,头发烫成了当时最时髦的小卷卷,用一根深红色的发带扎着。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,跟灰扑扑的物资科走廊格格不入。林乔注意到,走廊里经过的几个男同事都多看了赵红英两眼,而她自己也显然注意到了这些目光,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刻意的婀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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