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涟负手而立:
“帝国崛起于微末,时至今日,已有数百年历史。”
“然,凯撒大帝不思进取、金织女士只知俗趣、树庭贤人目光短浅、悬锋王储愚昧无知、意义之海满座欢宴、逻辑之门无人问津……”
“这帝国的六大支柱,除「书院」外,竟无一个垂怜天下百姓!”
“如此帝国,昔涟为何不可取而代之?”
周牧:“……”
坏了,这丫头是真让我给教歪了。
他下意识地回想起这些天给昔涟讲的那些历史故事,讲王朝兴衰、讲官制沿革、讲变法与革命,那都是他那个世界的往事,是沉淀了数千年血与火的经验。
他讲的时候只当是哄小姑娘开心,给她增添些见识,谁知道昔涟不仅听进去了,还在脑子里发酵出了这么大逆不道的念头。
“对!昔涟姐姐也能当皇帝!”一旁的蜉蜉连连拍手,小脸上写满了兴奋。
白厄更是双眼放光:“到时候,我们都能成为英雄!我们的名字会被刻在翁法罗斯的史诗里,被后世传唱千年!”
“……且慢!”周牧终于坐不住了,他起身,拉过昔涟的手,将她轻轻按回座位上。
他没有松手,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蹲下身来,视线与昔涟平齐,语气难得地严肃。
“你说造反,我不反对。”
“但你知道要怎么造吗?从哪切入?从哪获取钱粮?从哪招兵买马?”
“你知道凯撒帝国的兵力分布吗?知道六大支柱麾下有哪些强者,他们的实力天花板在哪里?知道帝国军队的换防周期、粮草补给线的分布、各地驻军的忠诚度吗?”
“你又凭什么觉得,百姓一定会支持我们?”
“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想要造反的人,可活到最后的,你数数有几个?”
这一连串的问话如同一盆接一盆的冰水,劈头盖脸地浇下来。
换作寻常人,恐怕早已面露怯色,起码也该沉默思索片刻。
但昔涟没有。
她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。
“造反当然要做好万全准备。”昔涟抽回手,重新站起身,这次轮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牧了,
“想让一个国家解体,最容易的办法就是内部瓦解,这话可是你亲口教我的。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「意义之海」的剑旗爵对凯撒最为忠诚,两人有过命的交情,策反成本太高,几乎不可能,暂且搁置。”
竖起第二根。
“「书院」除授课育人外不理俗务,几百年来从不参与朝政,保持绝对中立。不予理会即可,逼急了反而会树敌。”
她张开五指。
“而剩下的——奥赫玛的金织女士喜好奢华、悬锋城那位王储渴望证明自我、神悟树庭的树庭贤人执着于真理、逻辑之门那群孩子只在意黑潮的真相……”
“这四方势力各有欲望,各有弱点,统统可以拉拢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,无非就是:投其所好、晓之以理、诱之以利。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,像是在描述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可就是这份轻快,让周牧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。
这丫头,谋划多久了?
然而他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太天真了。”
周牧看向三人,目光从昔涟、白厄、蜉蜉的脸上一一扫过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造反的前置条件,不是计谋,不是野心,甚至不是你笼络了多少人心。”
“是资格。”
昔涟眨了眨眼,难得地露出困惑的神色:“资格?”
这东西周牧没教过她。
白厄和蜉蜉也疑惑地看了过来,蜉蜉甚至歪了歪脑袋,发出一个含混的疑问音节。
周牧站起身来,走到桌边倒了杯水,借着这个动作整理了一下思绪,才缓声解释。
“所谓资格,就是你能与其他高位者平等对话的筹码。”
“这东西只有两样——要么是身份,要么是实力。”
“你若是某位大贵族的嫡系血脉,天然就有上桌说话的资格。你若是能一剑劈开奥赫玛的城墙,那你就算是个乞丐,他们也得好声好气地请你上座。”
“可我们呢?”
他放下杯子,摊开双手。
“就凭我们这平民出身,人家凭什么和我们平等对话?就凭我们这一腔抱负和理想?就凭我们觉得自己是对的?”
“在权力的游戏里,‘正确’从来不是筹码,‘正义’也不会替你开路。”
“你去跟金织女士说‘百姓疾苦’,她只会觉得你这个平民不识大体。”
昔涟沉默了一瞬,歪着头问:
“我们难道不能从微末做起吗?先招一批志同道合的人,从小处做起,慢慢壮大?”
“然后呢?”周牧无奈地叹了口气,走过去,两只手用力揉了揉昔涟的头发,把她那头柔顺的长发揉成了一个鸡窝,
“被人家随手灭掉?”
“政变也好,起义也罢,最重要的一步永远是最后一脚,你有没有能力在你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,接住随之而来的全部反噬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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