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幕近乎残忍。
宛如用钝刀,生生凿开了他们习以为常的黑暗。
崔岘给予力工们思考时间。
他转身看向那群信徒们,对几位攥着《河南邸报》满脸阴沉的阿婆,温声道:“这第二笔账,我想问问去年求过雨的阿婆。”
“你捐了十文香火钱,求风调雨顺。”
“结果呢?该旱还是旱。”
“你们信的,灵了吗?”
几位阿婆神情微微发白。
崔岘的声音很轻,但又莫名很重,恍若一字一字砸过来:“你们不是傻,你们是没得选——”
“因为你们不知道除了求神,还能做什么,来保住田里的庄稼。”
几个老人低下头,搓着衣角。
苍老的眼睛里满是迷惘、和委屈。
“这第三笔账,我要问在场每一个人。”
“你忍的,值吗?”
崔岘看向全场早已寂静下来的百姓们,问道:“你忍东家压工钱,你忍米价一日三涨,你忍辛苦钱被层层折算。”
“你忍老天不给活路——
“因为四下里总有个声音说:命该如此。”
“但今天,我请你们看一样东西。”
崔岘转身,从案下取出一只粗陶碗,一碗清水,一块黑褐的糖块。
“这是市面的糖,十文一块,甜中带苦。”
他将糖块放入水中融化开。
水色浑浊。
“就像很多人的日子——有点甜头,但更多的是浑,是看不透。”
方才还嘘声四起的百姓,此刻全都瞪大眼睛,屏住了呼吸。
无论是眼神阴翳的信徒,还是肩扛麻袋的力工,都不自觉地朝前挪了半步。
仰起头,望向台上那个一身玄袍的年轻身影。
方才的嘲弄与不屑,不知不觉散了。
一种近乎本能的期盼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,堵在喉咙口。
那碗浑浊的糖水,映着无数张茫然的脸。
——有办法的,对吧?
——一定……有办法的吧?
在无数道近乎屏息的期待目光中,台上的崔岘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并非得意,而是一种见山劈山、遇水搭桥的明亮自信。
宛如破开厚重云层的阳光,温煦,而充满力量。
这笑意拂过台下,奇异地抚平了许多人心头的褶皱与焦躁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将那碗浑水泼掉一半。
另取出一只小纸包,打开——
雪白晶莹的颗粒,在晨光下刺人眼目。
“这是糖霜。”
崔岘将一小撮白糖撒入剩余浑水中,以筷轻搅。
奇迹般,浊水渐渐澄澈,显出琥珀光泽。
全场死寂。
“同样的糖,不一样的法子,就能从浑变清,从苦变甘。”
“人活一世,和这糖一样——”
“不是命该浑浊,是还没找到变清的法子。”
百姓怔然,一种模糊却汹涌的暖意撞在胸口——
原来苦日子不是本该如此,而是可以变的。
但,普通的百姓们,此刻只是觉得,在崔岘这里,汲取到了些渺茫希望。
前来围观的士子、读书人、百家探子们,则是胸中乍起惊雷。
无数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声,先后响起。
今文经学派那位青衣探子,手中记录用的毛笔“啪嗒”一声坠地。
墨汁溅污了袍角也浑然不觉。
他张着嘴,脸色惨白。
仿佛亲眼看见有人不用斧凿,就轻轻推倒了一堵承重千载的高墙。
“有教……有教无类……”
旁边另一位年长些的士子,从喉咙里挤出气音,手指着台上那碗正由浊转清的水,不住地颤抖:“竟是如此……竟是如此‘教’法?!”
更有几位读书人,惊得下意识后退,脊背撞上看热闹的货郎。
引发一阵人仰马翻。
他们终于看懂了,也因此感到了刺骨的寒意。
本以为,崔岘给愚民讲课,会是鸡同鸭讲。
结果呢?
他仅用一碗糖水,在众目睽睽之下,施行了一场最彻底的“传道、授业、解惑”。
传的,是“路在脚下”的道,而非天命;
授的,是“看见并改变”的业,而非空谈;
解的,是困住万千生灵的“浑噩”之惑;
用的,是最朴素直白的法子。
千年文脉,万卷诗书。
无数士人皓首穷经构建的教化殿堂,此刻在他一碗清水、一撮白糖面前,竟显得如此……
苍白迂阔。
这已非“讲学”,这是在为这蒙昧世道,亲手开眼。
人群后方。
模样丑陋、右眼处有大片骇人红斑的中年男子,阴阳家姚广,直直望着台上。
他向来疏淡的眼中,此刻尽是惊涛骇浪。
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,最终只化为一声压在喉底的、近乎战栗的叹息:
“这世间……竟真有这般不世出的皓月?”
那不只是对才学的惊叹,而是一种认知被全然颠覆的悸动——
仿佛毕生仰望的星空陡然倾覆,唯见一轮明月,清辉独耀,照彻千古长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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