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如梦连忙扶住她：“娘，您怎么了？”
安夫人摆摆手，声音虚弱：“没什么，就是……心口闷得慌。”
安如梦眸光微闪，扶着母亲的手臂紧了紧，声音放得极轻极柔：“娘若是实在担心梅香，等会儿女儿派人将她送走就是了，幽州城外的庄子上还有空屋，先安置下来，请个郎中看看，张公公那边若是问起，就说她自己跑了，与安府无干。”
安夫人一怔，转头看着女儿，眼眶又湿了。
“梦儿，你真的愿意……”
“娘心软，女儿知道。”安如梦低头替母亲拢了拢披风，语气温柔体贴，“梅香到底伺候过我一场，今日是她咎由自取，可女儿也不想看着娘伤心，便依娘的意思，给她一条活路吧。”
安夫人攥着女儿的手，泪落下来：“梦儿，你长大了，懂事了。”
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，脸色愈发灰败。
婆子连忙上前搀扶，安如梦顺势道：“娘身子不好，先回去歇着，梅香的事交给女儿，您别操心了。”
安夫人点点头，终是扶着婆子的手，往内院去了。
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，安如梦唇边那抹温和，缓缓敛去。
她转身，没有看那扇门，径直往书房走去。
书房内，安大人正负手立在窗前，面色阴沉如窗外积云。
安如梦推门而入，尚未开口，安大人已冷冷道：“你又回来做什么？莫不是在王府又惹了宁王不快？”
安如梦却说：“父亲，女儿今日回来，是必须提醒父亲提防，许靖央已经把手伸到咱们自家人头上了。”
安大人转过身，眉头紧皱。
安如梦道：“女儿今日去城南药行，亲眼所见，大哥和大嫂，就在段家的铺子里做事，说是许靖央亲自介绍去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安大人脸色骤变，“岂有此理！”
他一掌拍在桌案上，茶盏震得叮当作响：“我早就看出苏氏那贱妇不是个好东西！嫁进安家几年，无所出不说，如今竟敢胳膊肘往外拐，帮着外人做事！”
安如梦垂眸，声音轻柔：“父亲息怒，女儿倒觉得，此事未必是坏事。”
安大人眯起眼：“此话怎讲？”
“段家药行如今手握北地的药材供给，背靠许靖央与神策军，俨然已是北地第一药商。”安如梦抬起眼，眸中幽光浮动，“上次七星草之事，段家让我们吃了那样大的亏，难道父亲就咽得下这口气？”
安大人沉着脸没说话。
安如梦上前一步：“段家与许靖央绑得太紧了，若不趁早斩断，日后必成大患。”
“如今大嫂就在段家铺子里，她可是我们安家的人，这不是天赐的机会么？”
安大人看着她：“你想让苏氏做什么？”
“段家药行每日要给城中暖舍、女舍送药，还要供应神策军。”安如梦唇角勾起冷笑，“药这东西，补人是它，害人也是它，若哪一日，送出去的药里……混进了不该混的东西呢？”
安大人眼神骤然锐利。
安如梦不疾不徐：“百姓吃了段家的药出了事，自然是段家负责。”
“宁王治下出了这等大案，总要有人顶罪，到时候段家不保，许靖央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她顿了顿，望着父亲：“就怕嫂子不肯。”
安大人冷哼一声：“她敢不肯？吃安家的，住安家的，让她办点事就推三阻四，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？”
他负手走了两步，沉声道：“她若不从，一封休书，立刻赶出府去，连带着她本家苏氏，也别想好过，我倒要看看，一个被休弃的下堂妇，还能在这幽州城里如何立足！”
安如梦轻轻笑了。
“父亲英明。”
她整了整衣袖，语气恢复温婉：“女儿出来有些时候了，得回王府去，此事父亲上心些，张高宝那边是指望不上了。”
提起张高宝，安大人面色更沉，又骂了一句：“梅香那个没用的东西！好好一盘棋，叫她下成这副烂局！如今张公公废了一只眼，见安家人跟见了仇人似的。”
安如梦垂眸听着，没有接话。
她告退出来，沿着回廊往外走。
天色阴沉，云层压得极低。
安如梦走到府门口，门房躬身替她打开大门。
她迈出门槛，脚步顿了顿。
梅香还趴在台阶上。
她大约是爬不动了，就那样侧伏着，脸贴着冰凉的石面，裙裾上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。
听见门响，她艰难地抬起头，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亮，在看清来人是安如梦时，倏然熄灭。
安如梦垂眸看着她。
梅香瑟缩着，下意识往后挪了挪，却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安如梦没有蹲下。
她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站着，目光从梅香青紫肿胀的脸上缓缓扫过，扫过她满身的伤痕，扫过她满是血污的脚。
然后她露出了一抹残忍的微笑。
“梅香。”安如梦好似叹了口气，“你怎么能回来呢？”
她顿了顿，微微俯身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——
“你还不知道吗，从我替代你的那一天开始，这个幽州城里，已经没有你的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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