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少年脸上的表情微微凝固,哪怕心中已经有了预期,也很难真的将面前这个穷酸庸常的中年道人,与《天问》一书最初的作者联系在一起。
而且【太皓】二字,在古时指代的是穹天,这道号实在太大了!
安生表情复杂,他已不是初入道途的少年,自然知道这个道号有多么狂妄,这说出去不知道还以为是某位天人道尊的道号。
敢以此为道号,不是见识浅薄不要命的小修士,就是位在太阳一道的大人!
『你小子是真敢啊……』
安生如鲠在喉,好悬才把满腹牢骚给咽了下去,只挤出几个字:
“徐兄好志向。”
中年道人只是笑笑,不再说话了,少年也没有嘲笑对方的意思,无论如何,眼前之人都已经在史书上留下了自己的姓名,只是这样说的话……
安生不由自主向下移了移目光,那卷平平无奇的竹简此时好像被一股莫名的韵意浸染,显得格外不凡。
少年喉咙微微滚动,嘴唇翕动:“徐兄,我能不能……”
“咚——”
突如其来的钟鸣将安生的话语堵在口中,少年回过头,发现偌大的道宫中只余下他孤零零一人,他沉默了一瞬,再看向徐子言。
这中年道人已经不再看他了,只是专心在竹简上书写着,随着他的动作,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得空透,安生看见了岁月荏苒,时光飞逝。
寻仙访道的凡人来到这里,她们的服饰从兽皮草蓑再到麻衣纱裳,大多数人在此蹉跎百年,成为山中一捧黄土,但也有少数那么些人,他们修出了气感,叩开了那道阻隔仙凡的大门。
而那中年道人,他一直留在此地,自从在山长手上接过了那份文书工作之后,他的时间就仿佛停滞了。
他日复一日地在竹卷上撰写着修行上的疑问,同时也看着一代又一代求道的人们来来往往,心中修行的火始终不曾熄灭。
他看着那些修行有成的人们,满心艳羡,幻想着自己有一日也能乘风御虚,高居云端,观芸芸众生如观沧海一粟。
或许正因如此,徐子言才会给自己起了那么狂妄的道号,因为他已经卑微得够久了,幻想得够久了……
少年轻轻叹了口气,恍惚中他看到这道人在某一次漫长的枯坐之后,终于修出气感,踏入道途,于是欣喜若狂推开了洞府大门。
只是当第一缕天光透过其身,照在身后的地面时,这道人才恍然,自己早已寿尽,活下来的,不过是山长的一道术法。
“啪嗒。”
道人的身影如同泡沫般消散在天光之中,怀中却有一卷竹简掉落下来,砸出清脆的声响。
安生俯身拾起竹简,神色复杂地将其摊开,其上空空如也,光洁的竹面映照出少年俊美的脸庞,他沉默良久,以手代笔,以炁为墨在其上写下八个字:
【苦海无边,何往而求】
点点灵光拼凑成一行隽秀的字迹,落在竹简上,当即就如同写在水面似地散去,不多时,就有更深邃的幽光涌现,一抹暗沉的血光在少年眼中绽放。
【罗睺】
天书的意思是,想去往苦海,要先找到传说中的凶星罗睺……
『这就对上了。』
安生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,终于将最后一块拼图拼上——苦海与苦境确确实实是连通在一起的,只是需要某种媒介。
而这媒介,就是象征灾劫与不祥的凶星罗睺,只是不知道,祂的子嗣是否也继承了其穿梭两界间的威能……
正当安生沉思之时,面前的竹简却又生出新的变化,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哗哗浪涛之声。
少年定睛一看,只见弥漫着幽光的【罗睺】二字变得模糊起来,就像篆刻在沙地上的文字被海水冲刷而过,很快就消失不见,只余下一片绚烂的流光。
『这是什么意思?』
安生凝视着那片流光,其中是无数的景象,或是帝兴于殷,人道大昌,或是日昏月冥,天魔肆虐,或是天塌地陷,众生有泪……
少年越是凝视着这些变动不息的画面,脑海中有那个模糊的念头就越发清晰——
这像不像,一片五光十色的海?
“啪。”
安生双手一颤,居然没能拿紧,眼看这竹简就要落在地上,少年连忙伸手,却有人比他更快接住了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
这声音乍一听十分陌生,腔调却有种奇特的即视感,就好像这些时日常常在学塾上空回荡的钟鸣。
安生只来得及瞄见宽大黑袍的一角,就觉视野天旋地转,神思颠倒,陷入茫茫蒙昧的境地。
“……”
头戴山羊面具的黑袍道人拿起竹简,不曾察看,只低着头注视着身下黑袍的边缘,此时已经如同冰雪消融一般,涣散着淡淡的黑气。
方才被那少年看了一眼,险些看破了这道幻影。
“苦海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这位山长喃喃自语,它的预感是对的,它不能出现在那古怪的少年面前,其他人不过是苦海中的幻影,唯有那少年是真身。
能做到这件事的道统,放眼整个苦境,也只有寥寥数个而已。
作为曾经那尊妖圣复现在世的幻影,它的眼力尚在,知道少年身上一定有天人一级的谋划。
它可不是妖圣白泽,只要被对方身后的天人看上一眼,定然顷刻破灭。
山长摇了摇头,没有掺和算计的心思,身形如青烟一般散去了。
“这么说来,明昼还是没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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