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伊用一个近乎严厉的眼神，迅速扫过还在兴奋讨论神迹与剧本隐喻的罗纳德·巴斯、激动未平的贝琪姨妈和眼神发亮的哈莉·贝瑞，那眼神里明确写着“闭嘴，到此为止”。
他刻意拔高声音、转移话题道：
“老板，我们刚刚正好在讨论新房子的事。艾芙琳（房产经纪）那边最近物色了几套不错的，但你知道，这种顶级豪宅在市场上也是稀缺资源，可遇不可求。
目前挂牌的几套，我仔细看了资料，要么位置太偏，在更北边的山区深处，进出不便；要么房子本身年头太久，是二三十年代的老庄园，风格是经典，但管线、电路、甚至结构都需要大规模翻新改造，没法立刻拎包入住，更别说满足我们团队办公和居住的双重需求了……”
他语速很快，努力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世俗事务。
林恩的目光掠过略显凌乱的客厅——散落的咖啡杯、烟灰缸、写满词曲的谱纸，最后定格在依旧无声播放着混乱画面的电视屏幕上。
小东京方向的枪战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，镜头语言充满了暴力和绝望。
而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，赫然出现了“非裔社区活动家称此为‘爱国者对历史不公的自发清算运动’”的字样。他眉头紧锁，收回目光。
“这件事抓紧办。”他言简意赅，语气里透着一丝对眼前拥挤和窗外混乱的双重不耐，“现在，准备出发。莱拉到了吗？”
“她的车刚到门口。”福勒从窗口看了一眼回报。
很快，身着便装但难掩靓丽的莱拉·法赫德快步走进客厅，她的到来带来一丝外面的鲜活气息，也冲淡了些许屋内的凝重。
“可以走了吗？我都有点等不及想去看看了。”她笑道，目光扫过电视时微微顿了一下，但没多问。
林恩、莱拉、盖伊和必要的安保人员乘坐那辆加长的凯迪拉克弗利特伍德出发，伊万驾驶。
车队从北比佛利山庄驶出，沿着蜿蜒宁静、绿树成荫的私家道路行驶。
这里的宁静近乎奢侈，精心修剪的草坪、掩映在树木后的各具特色的豪宅、偶尔驶过的豪华车辆，一切都井然有序，空气清新。
若不是偶尔从某个开阔的转弯处，能隐约望见洛杉矶市中心方向升腾起的、与天空格格不入的几柱灰黑色烟柱，人们几乎要忘记，仅仅十几英里外，那座“天使之城”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撕裂与灼痛。
坐在副驾驶的盖伊身体微微前倾，对司机低声嘱咐：“伊万，选安静点的路线，避开日落大道、罗迪欧大道那些可能人多或者有聚集风险的地方。走后面的山路绕一下也没关系，安全、低调第一。”
“明白，盖伊先生。”伊万沉稳地应道，方向盘一打，驶入了一条更为幽静的山道。
车内，林恩看了一眼身旁兴致勃勃望着窗外景致的莱拉，随口问道：“你父亲，哈立德总领事阁下这次在利雅得要待很久吗？还没回来？”
莱拉转过头，漂亮的脸上带着一丝惯常的轻松：“他呀？没呢，和几位王室成员，还有几个从欧洲请的艺术顾问，一起去东京了。”
“东京？”林恩有些意外，“这个时候去东京？公务？”
“算是……公私兼顾吧。”莱拉笑了笑，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懂的”意味，“听说是去看艺术品，打算挑些‘性价比高’的回来。”
“性价比高？”林恩的眉头挑得更高了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，“你们法赫德家出手，目标不应该是苏富比、佳士得拍卖会上的压轴珍品吗？怎么突然对‘性价比’感兴趣了？难道东瀛也有被埋没的大师杰作？”
他印象中，中东土豪的收藏癖好向来是直奔最贵、最稀有的去。
莱拉轻笑出声，带着点“这你就不懂了吧”的小得意：“当然不是买日本的东西啦。他们的目标，是毕加索、塞尚、雷诺阿、莫奈、梵高……那些欧洲印象派大师的画。”
林恩轻轻咂了咂嘴，也品出了这其中的味道。
日本人，尤其是泡沫经济鼎盛时期的日本企业和富豪，对印象派作品有着近乎狂热的偏爱，似乎觉得这种受东方浮世绘影响的西方画派，与自己有着文化上的隐秘血缘。
那几年，拍卖会上天价落槌的印象派名作，有多少是被日本买家收入囊中？真实数字恐怕令人咋舌，短短几年，海量艺术品流入日本，其中不乏载入艺术史的杰作。
（据统计，从 1987年至 1990年，拍卖会上高达 40％的印象派作品都落入了日本买家之手，他们仅在佳士得和苏富比就买进了价值约 138亿美元的艺术品。
短短的几年间，大约有 87万多幅海外画作流入日本，其中，知名作品有 1万多幅，毕加索的《朵拉·玛尔肖像》、雷诺阿的《拿扇子的女人》，以及塞尚和莫奈等名家作品都包含其中。）
这在当时膨胀到极致的日本经济泡沫映衬下，似乎只是富豪们又一个彰显财力的“小爱好”。
而眼下，形势急转直下。经济泡沫破裂的巨响仍在回荡，来自美国的全面制裁更是雪上加霜。
日子难过了，当初囤积的“硬通货”——那些天价艺术品，自然就成了变现救急的筹码。
莱拉接着补充了更现实的细节：“情况可能比你想象的还……有‘机会’。听说1989年左右，日本的银行就开始大力推行‘艺术品担保贷款’业务，一幅画估值的80%都能贷出钱来。
结果就是，好多天价买回来的印象派名画，转头就进了银行的保险库，成了贷款抵押品。现在，那些当年疯狂扩张的企业纷纷陷入危机，还不上贷款，银行手里捏着的这些画，可不就得赶紧打折处理，收回现金？东京那边，现在对真正的行家来说，简直就是场狂欢盛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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