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明非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慢慢移过去，最后落在床上坐着的那个人身上。
那是一个少年。
穿着黑色的西装，打着领结。他的皮肤很白，白得近乎透明。他的头发是黑色的，软软地垂下来，遮住半边脸。他坐在那里，姿态很随意，像是在自己家里等一个早就约好的客人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路明非。
那双眼睛——不是石室里那双永远不会睁开的眼睛——是活的。里面有一种光，亮亮的，像是烧了太久的火焰。
但那种光不是以前那种光了。
路明非看见了——那一瞬间，那个少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很快，快到如果是不了解他的人根本不会察觉。但路明非看见了。
那是欣慰。
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孤寂。
像是等了太久的人，终于等到了要等的那个人。但他太习惯等待了，太习惯一个人了，所以那孤寂还没来得及散开，就被他自己压下去了。
一闪而逝。
然后他笑了起来。
那种笑，路明非见过很多次。在梦里，在幻觉里，在那个废弃的教堂里，在那条幽深的走道尽头。每一次他出现的时候，脸上都带着这种笑——狡黠的、从容的、像是看透了一切又觉得一切都很无聊的笑。
“哎呀，”他说，“哥哥你来啦。”
他的语气轻飘飘的，带着一点调侃，一点抱怨。
“我还以为能再清闲几天呢。”
路明非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那个少年——路鸣泽——从床上跳下来，踩着拖鞋走到他面前。他仰起头，看着路明非，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样子——那种什么都无所谓、什么都知道、什么都不急的样子。
“被人强闯进来的感觉真是不太好。”他抱怨道，“我正在这儿看书呢，忽然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撬我的门。我还以为是哪个老家伙呢，结果往外一瞄——嚯，你楠哥！”
他摇摇头，一脸嫌弃。
“那个人真是不懂礼貌。敲门都不会的？”
路明非还是看着他。
路鸣泽等了等，见他没反应，歪了歪脑袋。
“哥哥？傻了？”
路明非终于动了。
他抬起手，在那个少年的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
但路鸣泽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路明非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又闪了一下——这一次，他没来得及压住。
但路明非没有说什么。
他只是看着他，嘴角动了动。
“没傻，”他说。“就是想多看看你。”
路鸣泽眨了眨眼睛。
然后他又笑了起来。
这一次的笑，和刚才不太一样。没有调侃，没有抱怨，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——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。
“哥哥，”他说，“你这趟出去，变了挺多啊。”
路明非看着他。
“是吗？”
“嗯。”路鸣泽点点头，背着手，在他面前踱了几步，“以前你看见我，都是一副‘我是不是又做梦了’的表情。现在——你看着我的样子，就像......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像你真的在看我。”
路明非没有说话。
但他知道路鸣泽在说什么。
以前他看着他的时候，总觉得那不是真的。总觉得那是幻觉，是梦，是他自己太累了才会看见的东西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，他知道他是真的，知道他一直在这里，知道他在等他。
“我去了很多地方。”路明非说。
路鸣泽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
“哦？”
“见了很多事。”路明非继续说，“遇到了很多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等了很久。”
路鸣泽看着他。
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不是感动，不是悲伤，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想听的话的什么。
“等我？”他问。
路明非点了点头。
路鸣泽歪着脑袋，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哥哥，”他说，“你知道吗，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。”
“是吗？”
“嗯。”路鸣泽走回床边，坐下来，两条腿晃着。“以前你只会问‘你是谁’，‘你想干什么’，‘你到底看上我哪条烂命了’——诸如此类的问题。”
他学着他的语气，学得很像。
路明非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路鸣泽看着他笑，眼睛弯了弯。
“现在不问了吗？”
路明非想了想。
“想问的。”他说，“但是......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好像没那么重要了。”
路鸣泽眨了眨眼睛。
“什么没那么重要？”
“你是谁，你想干什么，你看上我哪条烂命了......”路明非说，“这些事，以前我觉得很重要。后来我发现——”
他看着路鸣泽。
“你在等我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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