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蘅在力竭中昏沉睡去，好在用过药后，气息已经渐趋平稳。
扶楹静静立在床畔，垂眸凝视着落蘅苍白的脸色，唇线不自觉紧抿。
螣走到她身侧，目光在落蘅身上停留了片刻，神色稍缓，旋即轻声道：“阿楹，去睡一会吧，落蘅这里我看着，等他醒了，我立马喊你。”
如今白沧和清澜的消息，也只有落蘅才知道了。
扶楹摇了摇头，转头看向外面一直未曾停歇的暴风雪，沉默片刻后道：“我需要回黑鳄沼泽一趟，你们暂且留在这里。澹月，这些帐篷你拿去，让族人暂避风雪。”
澹月眉间紧蹙，精致的脸上满是不赞同：“兽潮不知道有没有退去，你这个时候回去，若是碰到他们怎么办？白沧他们既然已经离开，那就不必再回去涉险！”
扶楹神色未变，只平静回望澹月，眼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意。
澹月静静与她对视了片刻，目光渐渐软化，最终轻叹一声：“我陪你回去。”
扶楹握住澹月的手，轻声道：“鲛族和幼崽们更需要你留在这里。”
她望向帐篷外越来越厚的积雪：“我很快就会回来，你先带着族人把这块区域的积雪清理掉，不然照这么个下法，要不了几天，连帐篷都会被淹没。”
见澹月仍蹙着眉，扶楹声音放柔了些：“我答应你，只是回去看看，不会和那些兽人部落发生冲突，这样行不行？”
澹月薄唇紧抿，许久，才勉强点了下头，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。
他的伴侣一向果决，很有主意，认定的事绝不会更改。
扶楹又向螣简单交代了几句，展开传送卷，金光闪过，海风呼啸的声音骤然消失，再睁眼时，便回到了黑鳄沼泽，但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让她不自觉蹙起眉头。
她站在竹屋中央，看着周围铺展在眼前的残骸，脸上神情冰冷。
这个地方作为她来到兽人大陆，第一个被视作为“家”的地方，甚至没有住多久，就变成了一片废墟，竹片散落各地，断裂成数截，化作了泥土中的残渣。
而那些藤帘，陶器，包括屋里原本的装饰也都碎裂，被践踏成了粉末。
至于兽皮和食物，被尽数洗劫一空，到处都是狼藉。
扶楹缓缓阖眼，从断壁残垣中缓步走过，须臾，一抹苍白的颜色刺入眼帘。
那是清澜终日悬挂在屋檐下的骨饰，可如今，竹楼倒塌，骨铃正静静躺在积雪与泥泞中，早已经四分五裂。
她转向溪涧方向，澹月的竹楼半边都坠入到水潭里。
她静静看了片刻，走到了沙滩边。
脚步触及细沙的瞬间，一阵奇异的气浪轻柔拂来，紧接着，风中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三角海域外，格鲁姆迦尔城邦，我等你。”
这声音清冷温润，不疾不徐，却又带着些亘古岁月的沉淀，能洗净世间一切尘埃。
“格鲁姆迦尔城邦……”扶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，眼底泛起晦暗的波澜。
北山这片土地，果然如同被兽神舍弃的荒芜之地，一如荆棘崖下那些被放逐的堕落兽人，而仅仅一海之隔，兽人已经建立了新的文明。
她目光凝视着远处，仿佛能透过暴雪，望见那片广阔的海岸线。
从一个茹毛饮血的蒙昧时期，转变为等级森严的城邦制度，这样大的鸿沟，竟被一片海域，轻描淡写地分割开来，何其可笑？
风雪卷起扶楹鬓边的碎发，她缓缓阖眼。
再次睁开时，她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经沉淀下来，化作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扶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距离任务完成分明已经近在咫尺，可偏偏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横插一脚，呵，格鲁姆迦尔城邦是吧，正合她意。
她半眯起眼，原本想着任务结束后再去三角海域外，如今，只是计划提前了。
城邦文明？巧了，她现在有很大的兴趣，建立一个新的城邦！
扶楹冷笑一声，妖艳的脸上带着森冷无情的肃杀之意。
她一个只想躺平的人，养老计划却屡屡受挫，总是被人逼迫着做事，被“公司”拿捏就算了，在小世界里也要被人牵着鼻子走？
她要重定规则！
反正养老结束后都不再是自己了，不如换个活法。
“憋屈攻略文”，要往“女强爽文”的方向靠拢了，反正是养老，也没规定她不能改变格局，在兽人大陆刻下新的疆界，岂不是一种更痛快的养老方式？
*
扶楹回到海岸时，一座座帐篷已经搭了起来，清理过积雪的沙地透着深色痕迹。
鲛族兽人们有了遮风避雪的地方，一个个裹着厚实的兽皮，啃着滋滋冒油的肉块。
有人瞥见回来的扶楹，立即欢快打起了招呼。
“巫女大人回来了！”
在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中，鲛族兽人们纷纷起身，手臂横在胸前，崇敬至极。
他们心里很清楚，如果不是族长的雌性是拥有神迹的巫，他们此刻会像其他海兽人一样，在暴雪中受尽折磨，离开海边，去寻找能躲避风雪的山洞。
汝坐在帐篷里，凝望着扶楹的身影，脸上神色格外复杂。
“要喝点水吗？”风海轻声问着，递过来一只贝壳制作的容器，里面荡漾着水波。
汝摇了摇头，垂眸看着手里新鲜的烤肉，苦笑一声：“以前……我总为阿哥不值，觉得他被扶楹欺骗，很可怜，可如今看来，我们鲛族能遇上扶楹，反倒是一种幸运。”
风海喉结滚动，一时语塞。
曾经的扶楹，确实是鲛族的仇人，可此刻在暴风雪中，也是这个曾经的敌人，为他们撑起了一片温暖的天地，扶楹给他们带来了新的希望。
“我们无法离开海水太远，风海，你说，咱们以后能去哪儿呢？”汝也没在意风海的沉默，看着正以肉眼可见速度退去的海平面，声音发紧，心里也十分不安。
风海握住汝的手，轻声道：“只要跟着族长和巫女，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他有种预感，跟着这位巫者，鲛族或许会在这片残酷的大路上，闯出新的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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