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使神差地,或许是那“特别津贴”几个字透着诡异,或许是心底某种莫名的悸动,她撕开了信封。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、质地奇怪仿佛浸过蜡的硬纸。展开,是一份表格,标题是花体字,却因墨迹晕染而难以辨认,只能勉强看出“值班登记”的字样。表格上列着日期、时间、值班人签名。大部分格子是空的,但在倒数几行,有几个名字——墨迹陈旧,甚至带着暗褐色的污渍。其中一个名字是“林夜”,笔画僵硬,最后一笔拉得很长,几乎戳破纸面。而今晚,正月十三夜班对应的签名栏,是空的。
她的指尖无意中擦过那个空白。纸面传来一阵轻微的、类似静电的麻刺感。几乎是同时,锁骨下方,那个自她有记忆起就存在的、指甲盖大小的陈旧疤痕,开始发热,隐隐搏动。
她吓了一跳,把纸扔回茶几。一定是太累了。拆迁款的喜悦被婆家可能的索取冲淡,值夜班的生理钟紊乱,加上这栋老医院家属楼总能听到的关于“那个总丢东西的太平间”的怪谈……她需要休息。
但婆婆公公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。不到两小时,门就被拍响,不是按铃,是直接用手掌拍在门板上的、急不可耐的闷响。门开的瞬间,婆婆脸上堆着近乎夸张的笑,手里还拎着一袋大概是超市临期打折的水果,公公则背着手,眼神直接越过高高,扫视着这个他们口中“我儿子挣钱买下的”房子。
寒暄不到三句,话题便径直摔在那九十万元上。
“婉清啊,妈知道你是好孩子,这钱是你爸妈心疼你,给你的。”婆婆拉着她的手,手心有湿冷的汗,“可你看,咱们是一家人对不对?你弟弟,李峰他亲弟弟,眼看要结婚,姑娘家要求必须在市里有套房……这房价,唉,我们老两口砸锅卖铁也凑不齐那个首付……”
公公在一旁咳嗽一声,瓮声瓮气地接口:“长兄如父,长嫂如母。李峰是大哥,你这当大嫂的,有能力了,帮衬亲弟弟一把,是天经地义。我们也不要多,先拿个八十万应应急,剩下的十万,你们留着花。”
八十万。林婉清感到一阵冰冷的荒谬感从脚底升起。她看着婆婆那张写满“理所当然”的脸,又看向卧室紧闭的房门——李峰依然没有出来。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:恋爱时李峰对弟弟无条件的偏袒;结婚时公婆哭穷只给了象征性的彩礼,转头却给小儿子买了新车;自己每次回娘家带了稍好的东西,婆婆总会阴阳怪气地说“还是娘家阔气”……
“这钱,我有用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。
“你有什么用?”婆婆的笑脸瞬间淡了,“你们又没孩子,吃住都在家里,李峰工资不低,你的工作……啧,医院虽说不是金饭碗,也稳定。这钱放着也是贬值,先拿来解决家里的燃眉之急!”
“家里的急?”林婉清慢慢抽回自己的手,“弟弟买房,是弟弟家的急,不是我的急。我的钱,怎么用,我自己决定。”
“你怎么说话呢!”公公猛地一拍茶几,那杯没人碰过的水震出涟漪,“进了李家的门,就是李家人!你的钱就是李峰的钱,李峰的钱就是李家的钱!分什么你的我的?你这思想觉悟有问题!”
卧室的门,终于开了。李峰趿拉着拖鞋出来,脸上是刻意摆出的疲惫和无奈:“婉清,少说两句。爸,妈,你们也别急……婉清,弟弟确实困难,咱们能帮就帮点,又不是不还……”他目光闪烁,避开了林婉清直视的眼睛。
那一刻,林婉清清楚地看到,李峰睡衣口袋里,手机屏幕还亮着,停留在和他弟弟的聊天界面,最后一句是弟弟发来的:“哥,全靠你了!拿下嫂子,给你换新车!”
所有的犹豫、残存的情分、以及对“家庭”这个词最后的幻想,在这一幕面前,碎得干干净净。原来不是商量,是合谋。原来从拆迁款到账那一刻起,或者说,从她嫁入这个家开始,她就被放置在了一个随时可以被提取的“资源”位置上。
“不用说了。”她站起身,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,“钱,我一分都不会给。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”
“你反了天了!”公公暴怒。
婆婆则开始哭嚎,数落她没良心,不顾亲情,要把李家逼上绝路。
李峰的脸色也变得难看:“林婉清,你别太过分!那是我亲弟弟!”
“所以,”林婉清看向他,一字一句,“你,和你亲弟弟过去吧。”
她走回卧室,反锁上门,无视外面骤然拔高的咒骂和拍门声。她快速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箱,证件、银行卡、几件随身衣物。经过梳妆台时,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苍白,眼神里却烧着一簇冰冷的火。她拿起那个装着“值班表”的牛皮纸信封,塞进行李箱夹层。不知为何,她觉得这东西不能留在这里。
拉开门,客厅里的三个人愣了一下。婆婆的哭嚎卡在喉咙里。
“明天,民政局开门,我们去离婚。”林婉清拉着行李箱,径直走向大门,“今晚我住酒店。至于你们,”她回头,目光扫过那三张表情各异的脸,“请离开我家。”
“这房子是我儿子……”婆婆尖叫。
“房产证上,是我的名字。”林婉清打断她,露出一个极其疲惫的冷笑,“首付是我爸妈出的,贷款这三年大部分是我在还。需要我把转账记录和合同找出来给你们看吗?”
门外是寒冷的夜,正月十三,无星无月。她拖着行李箱,走进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身后是砰然甩上的家门,以及隐约传来的、李峰气急败坏的吼叫和婆婆更加尖锐的哭骂。那些声音很快被夜风扯碎,消散。
她没有去酒店。鬼使神差地,出租车停在了她就职的市中心医院后门。深夜的医院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,只有零星窗口亮着灯。太平间独立在院区最偏僻的角落,是一栋低矮的老式建筑,被几棵枯死的槐树围着,路灯年久失修,光线昏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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