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身形，也微微佝偻了一些，整个人的气质，从一个锋芒毕露的皇子，变成了一个落魄潦倒，带着几分病容的中年书生。
这并非简单的易容术，而是玄灵之体对自身血肉、骨骼、气息的深层次掌控。除非是修为远超于他的强者，用神魂一寸寸地探查他的身体内部，否则，绝不可能看破他的伪装。
“走吧。”赵羽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，他拿起桌上一顶破旧的儒生帽戴上，率先推开了房门。
望月也迅速调整了状态，她收敛了自身的气息，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裙，跟在赵羽身后，扮作一个前来京城投亲的乡下丫头。
两人走下楼，客栈大堂里一片狼藉，几名官兵正在粗暴地盘问着掌柜和住客。赵羽和望月低着头，从角落里穿过，那几名官兵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们一眼，便被他们身上那股“穷酸”和“怯懦”的气息给劝退，连盘问的兴趣都欠奉。
顺利地走出客一时间，赵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，带着望月汇入了清晨寥落的街道人流之中。
他的目的地，正是那座已经化为龙潭虎穴的听雨楼。
当他远远地看到听雨楼那标志性的三层飞檐斗拱时，他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清晨的酒楼，本该是伙计们洒扫庭除，准备开门迎客的时候。但此刻的听雨-雨楼内外，却显得异常“热闹”。
酒楼门口，几个穿着短褂的汉子，看似在闲聊，但目光却如同鹰隼一般，不断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行人。对面街角的茶摊上，一个算命先生正襟危坐，可他的眼睛，却始终透过竹幡的缝隙，死死地盯着酒楼的大门。甚至连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，在吆喝的间隙，手指都会不自觉地在腰间的刀柄上摩挲。
而在酒楼之内，透过敞开的窗户，可以隐约看到，一些所谓的“茶客”，坐姿笔挺，气息沉稳，眼神中不时闪过精光，根本不是来喝早茶的模样。
这些人，看似三教九流，各不相干，但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共通的，经过严格训练后才能形成的肃杀之气。
赵羽的心，微微沉了下去。
王瑾猜得没错，国师也猜得没错。
这里，果然已经变成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，正静静地等待着他这条鱼，自投罗网。
望月紧张地拉了拉赵羽的衣袖，示意他此地不可久留。
赵羽却只是对她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，然后，便迈开了脚步，朝着那座已经被无数双眼睛锁定的听雨楼，一步一步，走了过去。
他知道，这张网虽然看似严密，但网上的人，却并不认识他现在的这张脸。
他更知道，王叔既然料到了这里会是陷阱，就一定会在陷阱之中，为他留下一条能够穿行的缝隙。
他要赌的，就是他和王叔之间的这份默契。
踏入听雨楼大门的那一刻，赵羽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至少有十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，如同无形的探针，瞬间落在了自己和望月的身上。
这些目光，有的带着审视，有的带着警惕，有的则纯粹是职业性的扫视。
赵羽的心跳没有丝毫加速，他将一个落魄书生初入这等豪华酒楼的局促与自卑，演绎得淋漓尽致。他微微躬着身子，眼神躲闪，不敢与任何人对视，拉着同样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望月，径直走向了酒楼大堂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。
那里紧挨着后厨的过道，位置偏僻，油烟味也重，是那些自诩身份的富商和修士们最不屑一顾的地方。
果然，当赵羽选择这个位置坐下后，大部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随之移开了。在他-们眼中，这个穷酸书生，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价值。他们的主要监视目标，是那些衣着华贵、修为不俗的客人。
一名穿着店小二服饰的伙计，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，懒洋洋地走了过来，将一本油腻的菜单拍在桌上：“两位客官，吃点什么？”
赵羽注意到，这名伙计虽然伪装得很好，但他站立时，双脚分-开，重心下沉，这是武者才有的习惯。而且，他的眼神在与自己对视的一刹那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显然，这也是一个探子。
“咳咳……”赵羽故作虚弱地咳嗽了两声，用沙哑的嗓音说道：“小哥，我们……我们不吃饭，只是走累了，想进来歇歇脚，喝碗热茶。”
他说着，从袖中摸出了几枚铜板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，那样子，生怕伙计嫌少。
那伙计眼中闪过一丝鄙夷，但也没有多说什么，毕竟开门做生意，没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。他正要转身去沏茶，赵羽却又叫住了他。
“那个……小哥，劳烦再加一碟……茴香豆。”
“一碟茴香豆？”伙计有些不耐烦。
“是的，”赵羽点了点头，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，补充了一句，“要……过水的。”
“过水的茴香-香豆？”伙计的眉头皱了起来，眼神中透出疑惑。茴香豆都是炒制或者卤制的，哪里有“过水”一说？这人是乡下来的土包子，不懂装懂，还是在胡言乱语？
他狐疑地打量了赵羽两眼，但从对方那张诚惶诚恐的脸上，又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他只当是遇到了个怪人，嘟囔了一句“穷讲究”，便转身朝着后厨走去。
赵羽的目光，看似落在手中的粗瓷茶碗上，实则用眼角的余光，观察着大堂内所有人的反应。
当那名伙计走进后厨时，他敏锐地捕捉到，在柜台后方，一个正在算账的“账房先生”，手指微微一顿。而在不远处，一个看似在打盹的“茶客”，眼皮也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赵羽的心，安定了下来。
“一碟过水的茴香豆”，这正是他当年在京城时，与王瑾戏言定下的一个暗号。这个暗号，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，只是因为其足够怪异，足够让人摸不着头脑，所以才足够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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