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妃和德妃虽然继续往前走，但御花园的景致在他们眼里仿佛都失了颜色，彼此心中只有各种的机锋与盘算。
行至绛雪轩前，那满树盛放、灿若云霞的紫薇花下，两人驻足“欣赏”了片刻，空气中弥漫的甜香也化不开那份无形的冷凝。
荣妃仿佛突然想起什么，侧头看向德妃，脸上恰到好处的带上了一种刻意为之的关切。
“对了！瞧我这记性！”荣妃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些，带着一丝做作的“恍然”。
“听闻德妃妹妹近来为着四阿哥的婚事忙前忙后，操劳得紧。不知眼下筹备得如何了？”
她顿了顿，“这可是天大的体面，妹妹可千万要上心，莫要辜负才是。”
对于荣妃的突然发难，德妃不紧不慢地回道：“劳姐姐挂心，已筹备得七七八八了。”
她微微颔首，四两拨千斤地将荣妃这不怀好意的话给回了。
但德妃素来不是个会吃亏的性子。
随即，她就话锋一转，仿佛只是姐妹间闲话家常一般，但话语却又精准地刺向荣妃的软肋。
“只是姐姐你有所不知，这操办皇子大婚，真真是千头万绪，哪一处都轻忽不得！眼见着婚期一日日近了，妹妹这颗心啊，是悬了又悬，唯恐哪里出了纰漏，辜负了圣恩不说，也委屈了新人。“
她抬眼看向荣妃，唇边噙着一抹看似谦逊、实则宛如淬了冰似的笑意，缓缓说道：“虽说三阿哥的婚事眼下尚未有定数，但姐姐也得早些思虑筹谋起来才是正理。”
她轻轻一叹，仿佛真心为对方着想一样，“免得事到临头，手忙脚乱，失了章法，那可就不大体面了。”
这话，完全是往荣妃心里扎。
皇上让年纪尚小的四阿哥抢到三阿哥前头办婚事不说，三阿哥现在还连个福晋的影都没看到。
这让荣妃心里舒坦才怪。
如今德妃这一番假惺惺的说辞，无异于在她的伤口上撒盐。
“那姐姐就收下妹妹的这句金玉良言了！”荣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。
在“金玉良言”四字上，她不自觉地加了些重音。
“哪里的话！”德妃像是没听出荣妃的语气中的不对，自然地摆了摆手，笑容温煦得如同三月暖阳，话语却依旧绵里藏针，“我与荣妃姐姐你在这深宫相伴多年，情分非比寻常。姐姐若同我这般见外，倒叫妹妹心里过意不去了。”
“理是这个理，但是到底也是德妃妹妹好心，”荣妃抬了抬眼，不咸不淡地说道，“但妹妹这番‘好意’，本宫也不能不识好歹。”
“说起来，四阿哥一向性情冷峻，向来与妹妹你也……不甚亲近！此番妹妹若能借着操办婚事的契机，多费些心思，好生弥补，缓和一下你们母子间的关系。于妹妹而言，倒也算是一桩难得的‘幸事’了！”荣妃幽幽道。
德妃脸上的笑意瞬间凝滞，随即又恢复如常。
大家在宫里打交道都不是一天两天了，都知道怎么往对方心中戳刀子更疼。
虽说德妃早有预料，但真受荣妃这一番话，还是让德妃心里很是不爽。
荣妃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她刚从胤禛那憋了一肚子气出来。
“姐姐说笑了。”德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，她微微侧过脸，仿佛在看那被风吹落的紫薇花瓣，语气满是惆怅，“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，为胤禛操持婚事，我从未图他什么回报。”
似是说到感伤处，德妃用手中的绣帕微微碰了碰眼角，“到底是血脉相连，割舍不断。他身边能真心实意、为他操持婚事的，除了我这个亲额娘，还能有谁呢？”
铺垫够了后，德妃缓缓转过头，一字一句地对荣妃说道：“我呀！终究是比不过荣妃姐姐你心肠硬朗豁达，面对亲儿子的婚事都能置身事外。”
荣妃被德妃的话给堵得胸口发闷，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
德妃几乎是明晃晃地暗指她心肠冷硬了。
虽说长生的婚事是她是没掺和，但别以为她不知道德妃就想掺和四阿哥的婚事一样。
分明就是被架在上面，不尽心尽力都不行了。
还拿这事来暗讽她，往自己脸上贴金。
这话旁人同她说也就罢了，德妃这个和她半斤八两的，还好意思句句不离“亲娘本分”，然后说将她“冷漠疏离”。
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！
“德妃妹妹莫要太过伤心自苦！”荣妃摇了摇头，“说来也是造化弄人！若是佟佳皇后娘娘还在，四阿哥的婚事，你也不用这般‘劳心劳力’了！”
佟佳皇后！
德妃猛地攥紧手中素帕，脸上表情险些维持不住。
荣妃一副无所察觉自己的话引起了德妃心中多大的震动，自顾自地接着说道：“我记得当年，皇后娘娘对四阿哥可是如珠如宝，视若己出。若不是……去得早，四阿哥又何至于经历那么多本不该受的磋磨呢？”
说到“磋磨”二字时，荣妃的视线有些意味深长地落在德妃身上。
德妃自然是感觉到了，荣妃那不加掩饰的视线。
她在心中冷笑一声。
说得好像，那些磋磨是她给胤禛一般。
荣妃若是这么为胤禛打抱不平，怎么从来都没见她为胤禛说几句公道话呢？
成天就窝在她的钟粹宫里，头都不敢冒，影都没看见一个。
这么多年，德妃对荣妃也是有一些了解的。
嘴上说得天花乱坠，句句都是大道理，实则每回都最是趋利避害、明哲保身！
现在想借佟佳氏这把刀来捅她，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性。
德妃微微一笑，不疾不徐道：“荣妃姐姐说得是，若是皇后娘娘在，胤禛身为皇后养子，他的婚事定是办得既风光又体面。只是可惜皇后娘娘早逝。”
她的话锋陡然一转，“胤禛办完婚事后，可就要轮到五阿哥、六阿哥和七阿哥。我记得当年七阿哥也曾养在姐姐宫里，不知姐姐有何打算呢？”
荣妃如同被人迎面狠狠抽了一记无形的耳光，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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