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曜本尊?时常不见踪影,只是每逢两部大臣前来探视或偶遇,总能恰好看到小殿下带着三小只,以各种各样令人匪夷所思却又挑不出大错的勤勉姿态出现——或是在烈日下专心辨识数百种药草,弄得灰头土脸;或是在暴雨里观测水流变化,淋得浑身湿透;抑或是在深夜灯下,亲自核对账目到双目通红……
那些侍读公子们有苦说不出,只能顶着日益加深的黑眼圈、强忍着浑身各处或酸痛或刺痒,在自家部长心疼而焦灼的询问目光中,干巴巴地回答:“殿下……殿下待我等极好,同吃同住,同甘共苦……臣等,受益良多,受益良多……”
极北之地,朔风如刀。巍峨连绵的玄冰殿宇,沉默地矗立于永恒的霜雪与极光之下,琉璃瓦映着幽蓝的天光,寒意森然。这里是九凤的领地,是上古凶禽盘踞的冰冷王座,万妖俯首,诸邪退避。
威严煊赫的至尊之地,有一处浸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灼人的暖意。
九凤自长廊尽头转出,一袭绯衣似焚天之火骤然撕裂了满目素白。那红,烈得灼眼,浓得化不开,墨发如夜,仅伫立便夺尽天地颜色。眉似金焰凝刃,斜飞入鬓,眸光掠处,如有实质,能灼穿虚妄;鼻若玉峰削成,线条峻极,尽显天生神祗不容置喙之倨傲。薄唇常抿,唇角天然含一缕睥睨尘寰的冷诮。
其肤乃日精熔铸之蜜金,光华内蕴,行走间似有流火暗转,恍若体内自藏一轮不落骄阳。通体气韵炽烈霸烈,华美至令人目眩,威压亦重至令人息窒。
非人之貌,具神魔之威,直视之如观正午悬日,炽光灼目,心神为夺。
他本欲前往前殿处理积压的妖族事务,目光却在不经意间,被侧方庭院中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绯红攫住。
脚步微顿。
那是他亲手种下的凤凰树。
就在玄冰殿主院之外,一片特意辟出,受他本源灵力日夜滋养的灵圃中央。
本该是极寒绝地,寸草难生,可那株凤凰木违背了北境法则,枝繁叶茂,花开如火,四季不凋。
灼灼其华,绚烂至极,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,又像一滴凝固在冰原上的心头血。
他记得,成亲时命人植下,种下它是为了与小废物成亲。
她喜欢莲花,清雅出尘;也喜欢凤凰花,炽烈灼目。
他便在这冰雪荒原,为她硬生生造出一片永恒的夏景。玄冰为栏,灵力为壤,只因她喜欢便耗费心神,让它在此地扎根,违背时序,四季盛放,花开如火,叶茂如云,成为这冰封国度里唯一一团永恒燃烧的赤焰,永不凋零。
繁花似锦的枝桠间,一枚以万年冰蚕丝与赤金丝线精心编就的同心结,正在凛冽的灵流与寒风中轻轻摇曳。
那是他们成亲后第一次争执,其实也算不上争执,只是他恼她总将旁人的事看得比自身还重,恨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骨,她怨他霸道不通情理,烦他啰嗦,最后她气跑了。
他独对空殿,满腔邪火无处发泄,便亲手编了这枚同心结,冷着脸挂在了这棵为她而种的树上。
当时他想:拴住了,看你还往哪儿跑。
如今,同心结仍在风中轻晃,结绳依旧鲜艳牢固,可编结的人,与这结本该系住的人,却已分离些许时日。
而下方原本该悬着暖玉的位置,如今也空空如也。那暖玉,此刻正贴在他的心口,隔着层层衣物,传来恒定温润的暖意。
极品暖玉,她亲手雕琢,将彼此的一缕发丝——她胜雪的白,他如夜的黑——以秘法封入玉心,更在玉上以灵刃刻下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:
依既剪云鬓,郎亦分丝发。觅向无人处,绾作同心结。?
这块带着她五行灵力与体温的玉,被他悄悄将那玉取下,以她的青丝穿了,从此贴身佩戴,再未离身。
玉上的诗句,她刻得缠绵;他的佩戴,是他的回应。。
如今,同心结在树上宣示主权,暖玉在他心口熨帖温度。而她人呢?
在皓翎。扮作那个劳什子灵曜王姬,为她那个八竿子打不到的阿念,也为所谓的大荒安稳,周旋于琐碎人事与无聊权谋之中。
九凤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烦躁,如冰原上骤起的风刃。
他厌极了这些。天下承平?众生安乐?与他何干?
他生于洪荒,长于无序,见证过无数部落兴起覆灭,如看蝼蚁争食。他只想要他的小废物安安稳稳待在北极天柜,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,闲来晒晒太阳,逗弄那几只蠢兮兮的毛团,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,就赖在他怀里,让他能时刻感受她的呼吸与心跳。
不是像现在,隔着万水千山,隔着层层身份与算计。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穿着繁复宫装,对着那些虚伪面孔灵动狡黠的模样——一想便觉心头火起。
但这火,终究被他按捺下去,化作更深的灼念与等待。
唯有她亲手缔造的河清海晏真正实现,唯有她心中牵挂的那些人、那些事尘埃落定,她才能真正卸下枷锁,心甘情愿、了无牵挂地回到他身边,回到这冰与火共存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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