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凤垂眸睨她。少女眼中狡黠流转如星子坠海,偏生神情无辜得像初生鹿羔。这小混蛋明知他最吃这套,偏生每次都用得理直气壮。
九凤喉结动了动,终是任由她拽着腾身而起,只从牙缝挤出一句:“老子倒要听听,你能编出什么花儿来。”
二人身影没入云霭刹那,地面三小只齐齐吐气。毛球抹汗:“得,逃过一劫。”小九冷笑:“她这声夫君比解咒灵药都灵。”无恙已蹿上云阶:“快跟上!迟了瞧不见她怎么忽悠我爹!”
云端之上,罡风被九凤袖袍拂作暖流。朝瑶窝进积云里,顺势将脑袋枕在他膝头,凤哥分明是只顺毛撸就偃旗息鼓的烈凤凰。
九凤屈指弹她额间花印:“说罢。那三个小崽子瞒着老子作甚?”
“还能作甚?”朝瑶闭眼装睡,嗓音含混,“无非是嫌我近日冷落他们,变着法儿惹你吃味呗。”她忽然睁眼,指尖戳他心口,“倒是你,方才那醋劲儿,隔着三丈都能腌海鱼。”
九凤捉住她作乱的手,指节收紧:“老子不能醋?”他俯身逼近,炙热吐息拂过她耳畔,“你替那小夭操持婚事,比当年嫁老子时还尽心十倍。如今连相柳那厮都——”
“都怎样?”朝瑶翻身坐起,双手捧住他脸颊,眼里漾着坏笑,“凤哥,你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。”她指尖轻抚过他凌厉眉骨,忽然凑近,鼻尖抵着他鼻尖,“是我耍尽无赖、骗遍大荒才捞到手的宝贝。他?”
她眨眨眼,忽然噗嗤笑出声,“他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,哪有夫君金贵?”心里忙不迭默念,相柳没有千里眼,顺风耳,听不见,看不见。
云海在脚下翻涌,世间城池如棋局陈列。
这话七分假三分哄,偏生被她说得理所应当。九凤静默良久,忽然将她按回怀中。下颌抵着她发顶,闷声道:“……小混蛋。”这回的称呼里,火星子已灭了大半。
恰在此时,三颗脑袋自下方云层探出。无恙扒着云絮嘀咕:“又来了!上月哄宝邶爹时,她说的是‘你是我海底捞起的月亮,他是我天上硬抢的太阳’!”小九面无表情:“上旬对凤叔还说过‘你是我心尖烈火,他是我掌中凉月’。”毛球翻白眼:“横竖好话都让她说尽,两头便宜都占全。”
云端忽有赤金翎羽虚影扫过,三人立时噤声。抬头只见九凤广袖拂落,将朝瑶整个裹进怀里,绯衣墨发纠缠如共生藤蔓。而他垂眸看怀中人时,眼底熔金般的炽烈里,分明漾开一丝近乎认命的笑意。
——明知这小废物满肚子鬼话连篇,左右逢源,明知她那颗心从来不肯只装一人。可当她这般窝在怀中,眉梢沾着云气,指尖攥着他衣襟耍无赖的模样,所有不甘竟都化作云烟。
或许真如逍遥那日醉酒所言:他们这般焚天煮海的性子,偏生都甘愿困在她掌心方寸之地。不是不能挣脱,是舍不得挣脱。
下方三小只见状,互相对视。无恙耸肩,小九撇嘴,毛球摇头,皆从彼此眼中读出同一句话:得,这位又被拿捏死了。
云层之上,朝瑶悄悄睁开一只眼。窥见九凤线条冷硬的下颌微微松弛,心里那点小得意咕嘟嘟冒泡——什么北极天柜之主、什么焚天烈火,在她这儿不过是一声“夫君”就能顺毛的傲娇凤凰。
她缩了缩身子,将脸更深埋进他颈窝,唇边勾起狡黠的浅笑。
今日这关又算混过。
世间情爱啊,从来不是谁降服谁。是她早看清了:九凤要的是烈火般的独占,相柳求的是深海似的相知。而她两手都要,两手都握得稳稳当当。
毕竟能同时让烈日与寒月为她停留的,古往今来,也只得一个朝瑶。
岁暮霜浓时节,大荒各处皆已银装素裹,唯五神山一带得天独厚,依旧暖意氤氲。地脉深处涌出的灵泉暖流,将凛冽寒气阻隔于山海之外,灵池水常年温润,蒸腾起如纱似烟的蒙蒙水汽,笼罩着宫殿楼阁,恍若仙境。
玉阶两侧,梅树在腊月寒风里绽出点点朱蕊,宛如碧玉丛中跳动的火焰,又似为这盛事提前张挂的华灯。
奇花异草并不因时序而萎顿,反在氤氲暖湿中愈显葳蕤,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暗香。
这份温暖,成了皓翎王权与天地灵秀的无声昭示,亦仿佛山海共情,以一片融融春意静候着王姬的出阁大典。
自婚期公布,八方车驾便络绎不绝。皓翎的诸多附属国纷纷遣使携重礼来朝,彩舟宝车塞满了五神山周遭的航道与官道。
一时间,云集于此的贵客使得依山傍海而建的馆驿鳞次栉比,夜夜灯火辉煌,笙歌隐隐。每日皆有新的贺礼送达,从北海的明珠到南山的奇玉,从西荒的锦缎到东泽的灵药,琳琅满目,堆积如山,由专门的礼官唱名录入,其声势之浩大。
各路人马在等待大典的时日里,于宴会、游园中往来酬酢,言语间无不赞叹皓翎王室气象万千,更对这场联结王族与世家的婚事抱以极大的关注与期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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