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一大早,陈默换了一身便装,没有坐公务车,而是让蓝凌龙开了一辆租来的越野车,从凉州城区出发,往矿区方向去了。
林森坐在后座,抱着一个装了三个空矿泉水瓶的塑料袋,瓶子是陈默昨晚让他准备的,说是要在红柳村取水样。
“陈市长,上次咱们送省环保厅的水样结果还没回来,这次再取是不是重复了?”林森问了一句。
“不重复,”陈默说,“上次取的是井水和河沟水,这次我要取村民日常饮用的自来水,水源不一样,检测结果也会不一样。村里的自来水管是从矿区旁边的一条暗渠引过来的,如果那个暗渠也被污染了,那整个村子的饮用水都是有问题的。”
林森没有再说话,陈默也没再说话。
车子在戈壁公路上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,拐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乡村土路,颠簸了二十多分钟以后,红柳村的土坯房和几棵歪脖子胡杨树出现在了前方。
老马正蹲在村口的一棵树下抽旱烟,看到越野车过来,眯着眼辨认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往车的方向走。
“陈市长,你又来了?”老马脸上的皱纹挤到了一块儿,那是笑,但笑得很苦。
“老马,今天不看水井了,带我去你们村的卫生所看看。”陈默直接说着。
老马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应道:“行,跟我走吧。”
村卫生所在村子最里面,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砖房,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,“红柳村卫生室”几个字被风沙磨得只剩下了轮廓。
推开门,里面的摆设非常简陋。
一张诊疗床,一个药柜,一台老旧的血压计,墙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人体穴位图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间的隔断里走了出来,戴着一副老花镜,穿着白大褂,白大褂上有好几块洗不掉的药渍。
“这是我们村的刘大夫,在村里干了快二十年了。”老马介绍。
陈默跟刘大夫握了手后,也不绕弯子,说道:“刘大夫,我是凉州市的挂职干部陈默,想跟您了解一下村里的健康情况。”
刘大夫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,然后从药柜下面的抽屉里拽出了一个布满灰尘的牛皮纸信封,信封里装着一摞手写的登记本。
“你要看这个?”刘大夫把登记本摊在了诊疗床上,“这是近三年的就诊记录,我一笔一笔记的。”
陈默翻开了第一本,密密麻麻的字迹,用的是圆珠笔,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被翻阅磨得模糊了,但内容还是能看得清。
“肾结石,张老三,62岁。”
“尿路感染,马福来的媳妇,45岁。”
“肾功能异常,赵四娃,37岁。”
一页接一页,全是肾脏和泌尿系统的疾病。
陈默翻了大约二十分钟,林森在旁边用手机一条一条地拍照记录。
“刘大夫,我大致数了一下,三年里因为肾脏和泌尿系统问题来看病的,有多少人?”
刘大夫伸出了四根指头和一个拳头:“四十七个,还有六个确诊了癌症,三个肾癌两个膀胱癌一个肝癌,全部是最近三年查出来的。”
“以前呢?”陈默问道。
“以前?”刘大夫苦笑了一下,“我在这个村干了十八年,前十五年这些病加起来不超过五个人,这片地方水好草好,牧民身体壮着呢。这都是矿开起来以后才多的,2018年以后特别厉害。”
2018年,正好是华鼎稀土加工基地投产的那一年。
陈默合上了登记本,看了一眼窗外。卫生所的窗玻璃上布满了灰尘,透过去能隐约看到远处祁连山的轮廓。
“刘大夫,这些人看病的费用,都是自己掏的?”陈默又问。
“当然是自己掏的,”刘大夫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了很久的怨气,“新农合能报一部分,但大病不行。去年赵四娃去省城做肾脏穿刺,光检查费就花了一万多,他家养羊的,一年到头也就挣两三万块钱。后来大夫说要做透析,一个月好几千,他直接不去了,说治不起就不治了。”
林森站在旁边听着,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刘大夫从里间又翻出了一个红色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检测报告单:“这是我去年自费送到省城检测的两份水样报告,一份是村口井水的,一份是灌溉渠的水,重金属含量超标四到七倍。我拿着这个报告去找过镇上,镇上说让我找县里,县里说让我找环保局,环保局说这个不归他们管,让我找水利局。水利局的人倒是来了一个,看了一眼就说他管不了,让我打市长热线。”
“市长热线打了吗?”陈默问。
“打了,等了两个月,回复说已转交有关部门处理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刘大夫越说越气,现在肯下乡听听老百姓心声的官员都少,好不容易下来一个,刘大夫才不管白猫、黑猫的,抓到一个官员,就得把心声全讲出来。
刘大夫怕自己再不讲,就来不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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