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耀辉说了“开始吧”三个字以后,陈默反而没有马上行动。
他关上了手机,在宾馆房间的黑暗里坐了很久。窗帘没有拉严,外面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淡淡的白线。
今天做的事情太多了。早上见了古丽娜,上午去了纪委找白晓棠,下午蓝凌龙完成了戈壁滩上的证据交接,晚上水质检测报告又出来了。
每一件事都像是一颗钉子,被他一颗一颗地钉进了华鼎这具庞然大物的棺材板上。
但钉钉子的人也会累,陈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走到了阳台上。
宾馆的阳台不大,只有一米多宽,外面挂着一件他白天洗了还没收的衬衫,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。他把衬衫摘下来搭在椅背上,然后双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,抬头看天。
凉州的夜空跟京城完全不一样,京城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橙色,城市的灯光把黑夜染成了一层混浊的幕布,星星基本看不见,最多能在天气好的时候瞥见几颗模糊的亮点。
但凉州不一样,凉州的天空是真正的黑,深沉的那种黑,像一块被洗了无数遍的旧绒布,上面密密麻麻地缀满了银白色的亮点。
星星多得数不过来,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铺到西边的山顶,中间那条淡白色的光带就是银河,肉眼可见的那种,不是照片上PS出来的。
陈默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,他忽然想起来上一次认真看星星是什么时候了。
好像是在竹清县的时候,有一个晚上他跟蓝凌龙在房君洁别墅的天台上聊天,蓝凌龙指着天上一颗特别亮的星星问他那是不是北极星,他说不是,那是金星。
蓝凌龙说她分不清星星的名字,但觉得天上有星星的晚上就比较安心。
想着想着,他又想到了房君洁,心痛了起来。
如果房君洁还活着,她也会支持他来西北的,她也会陪着他看这满天的繁星。
陈默如此想时,眼眶竟发热起来。
就在这时候,手机响了,是苏瑾萱打来的。
陈默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名字,愣了一下,还是按了接听键。
“陈哥哥!”苏瑾萱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,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,“你发给我的那组照片太美了!那个落日,天哪,整个天都是红色的,像是有人把一盆颜料泼在了云上面!”
“我要来大西北画落日,看星空,追朝霞。”
陈默笑了笑应道:“好,你放了假,就来,我陪你看落日,追朝霞。”
苏瑾萱一听陈默有时间陪她,可高兴了,应道:“陈哥哥,这是你说的啊,你说话可得算话。”
“陈哥哥,你发过来的照片,都不一样,第一张是橘红色的,第三张变成了玫瑰金,最后一张快要落下去的时候是那种很深很深的紫红色,好看得我差点哭了。”
“差点哭了?看个落日至于吗。”陈默笑着说道。
“至于的!”苏瑾萱认真地说着,“你不懂,我在京城从来没见过这种落日。北京的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灰蒙蒙的,看不出什么颜色,就是慢慢暗了。可是你发的那个,整片戈壁都被染红了,连地上的石头都是金色的。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轻了下来。
“陈哥哥,那边的星空是不是也很美?”
陈默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银河,那条淡白色的光带正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,像一条亘古不变的河流。
“很美,”他说,“比落日还美。满天都是星星,银河肉眼就能看见,不用望远镜,不用去天文台,站在随便一个空地上抬头就是。”
苏瑾萱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,安静得陈默以为信号断了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头顶的那片星空。
“陈哥哥,我好想去西北啊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以后,她好像给自己壮了壮胆,一口气又接了好几句。
“我想亲眼看看戈壁滩上的落日,想看看你说的那种肉眼就能看到的银河,想看看祁连山上的雪是什么样子的,想走一走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。我在京城生活得太久,太久了,现在回学校后,每天从宿舍到教学楼到图书馆,三点一线,连郊区都没去过几次。”
说着说着,她的声音变得小了,“可是妈妈肯定不让我去那么远的地方。”
陈默一怔,但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。
“你想让我帮你跟妈妈说?”陈默问道。
“嗯!”苏瑾萱的回答快得像是子弹出膛,“陈哥哥,你说话妈妈听的!你帮我跟她说嘛,就说西北很安全,说有你在那边照顾我,说我去了以后可以收集论文素材,这样妈妈就会同意的。”
陈默忍不住笑了一声,这丫头连理由都替他想好了。
“好,我说服苏阿姨。”陈默应着,这也是他的目的。
“太好了!”苏瑾萱高兴得想跳,那么美的地方,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,如今可以独自去看看,真好。
陈默靠在栏杆上,听着这丫头的笑声,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松了起来,他知道,这丫头终于是从自我建造起来的城堡里走了出来,从自己封闭起来的心房里走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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