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年春天,归宁园的海棠开得正好。
一树一树的粉白,密密匝匝压在枝头,风一吹,花瓣就簌簌地落,铺得满院子都是。廊下挂着的鸟笼里,那只画眉叫得正欢,一声一声,脆生生的。
可这满院子的春色,易子川一点也没心思看。
他站在产房门口,脸色比那海棠花还白。
又生了。
这一次比上一次还凶。从早上折腾到傍晚,里头的声音就没断过。夏简兮的叫声一阵一阵传出来,像刀子似的,一下一下剜在他心上。他在门口走来走去,走去走来,那块地砖都快被他磨出坑来了。
姜怀玉站在一旁,被他拉来壮胆的。可这会儿,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。
“你别走了,”他忍不住开口,“走得我眼晕。”
易子川没理他,继续走。
姜怀玉叹了口气,靠在廊柱上,抬头看天。天边烧着一片晚霞,红艳艳的,像火烧一样。他心里默默念叨:祖宗保佑,祖宗保佑,让里头那位祖宗平安出来吧,不然这位祖宗能把整个园子拆了……
正念叨着,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易子川浑身一僵,下一秒,他抬腿就往里冲。
姜怀玉眼疾手快,一把抱住他的腰。
“你不能进去!产房不吉利……”
“放手!”
“不放!”
“姜怀玉你给我放手!”
“不放!”
两个人扭在一起,易子川拼命往里挣,姜怀玉死死抱着不放。易子川挣不开,急红了眼,一把抓住姜怀玉的手臂,使劲一攥……
姜怀玉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疼疼疼疼疼……易子川你松手!手臂要断了!真断了!”
易子川哪里肯松,攥得更紧。姜怀玉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,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一边倒吸凉气,一边在心里骂娘:我招谁惹谁了,我好好在汴京待着,非把我拽来江南,拽来就算了,还要受这份罪……
就在这时候,里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。
“哇……”
那哭声又脆又亮,划破了满院子的紧张。
易子川愣住了,攥着姜怀玉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。
姜怀玉趁机抽回手臂,低头一看……好家伙,青了。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印在胳膊上,紫红紫红的,看着就疼。他龇牙咧嘴地揉着,心里把易子川骂了八百遍。
产婆掀开门帘出来,满脸堆笑。
“恭喜王爷,是个小公子!母子平安!”
易子川听见“母子平安”四个字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,软了一下。他扶着门框站稳,深吸一口气,掀开门帘走了进去。
产房里还弥漫着血腥气。丫鬟们正在收拾,见他进来,都低着头退到一边。夏简兮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,眼睛闭着,胸口微微起伏。
她累坏了。
易子川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,在床沿上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那手冰凉冰凉的,软软的,没什么力气。
夏简兮感觉到动静,睁开眼睛。看见是他,嘴角弯了弯。
“来了?”
易子川点点头,喉结动了动,说不出话来。
旁边,产婆抱着孩子凑过来。
“王爷,您看看小公子,多俊啊……”
易子川侧头看了一眼。
那孩子小小的一团,裹在襁褓里,脸红红的,皱皱的,眼睛还没睁开,小嘴一嘬一嘬的。看起来和他姐姐刚出生时差不多,没什么特别。
可易子川只看了一眼,就把头别开了。
夏简兮愣了愣。
“怎么了?”
易子川没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,低着头。
夏简兮看着他那副样子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想笑,可一笑就牵动了身子,疼得皱了皱眉。
“易子川,”她轻声说,“你抱抱他。”
“不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易子川沉默了一会儿,闷声说:“他让你受罪了。”
夏简兮愣住。
旁边的产婆和丫鬟们也都愣住了,面面相觑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夏简兮看着易子川那副别扭的样子,心里又软又酸。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,声音柔柔的。
“生孩子哪有不疼的?上次生念念也疼,你不是还冲进来了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易子川又不说话了。
夏简兮叹了口气,看着他那倔强的后脑勺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堂堂摄政王,打了半辈子仗,见过多少血雨腥风,这会儿却跟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置气。
她拉了拉他的手。
“让我看看他。”
易子川这才抬起头,从产婆手里接过孩子,小心翼翼地递到她身边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稳,生怕惊着那小小的一团……虽然嘴上说着不抱,可那动作骗不了人。
夏简兮低头看着儿子,眼里满是温柔。
那孩子小小的,软软的,呼吸轻轻的。她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。那皮肤嫩得像豆腐,碰一下就怕碰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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