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冰冷，林大牛睁开眼睛，面前是一片暗淡的白。
头上、后脑勺、颧骨，胸口、胳膊、腹部，每一寸都如刺骨般疼痛。
他皱着眉，咬牙。
门被推开，一道温柔的女声传来，“你醒了？”
苏凤昭推开门，脚步轻轻，“你昏迷了两晚上。”
林大牛看了她好半晌。
眼中血丝，眼下乌青，满身黄泥，头发凌乱。
“你的衣服……”
苏凤昭不在意地对着垃圾桶搓了两下衣服，又掸下一些黄泥。
“你离不得人，没空回家去换。”
林大牛喉咙涌上一股湿热的、黏糊的、酸涩的暗潮，太满了，反而堵在那里出不来。
“吃点东西吧。”苏凤昭把铝饭盒打开，里面放着两个热气腾腾的杂粮馒头。
原本是给自己准备的，没想到他这会儿会醒。
林大牛的肚子空了许久，闻到食物的香味就开始咕咕叫了。
他赧然地摇头，表示拒绝。
苏凤昭当没看见，拿起一个背对着他啃了起来。
林大牛看着她略微颓丧的背影，心里有些打鼓。
她这模样，让他猜不透。
为什么不看着他？
啃完馒头，她才发出声音，“你的命是我救的，以后你死不死只能我说了算。”
“管你有没有意见，就这样定了。”
她语气平淡，像是在决定今天中午吃什么。
林大牛怔愣片刻，狠狠咽了下口水，“好。”
应该的，本来就应该的。
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，更何况还是救命之恩。
“吃馒头，别逼我塞你嘴里。”苏凤昭往后侧目，眼神带刀。
林大牛莫名一颤，缓缓撑起身来，拿起铝饭盒里的馒头，将信将疑地吃了一口，见她半边身子都转了过来，他又狠狠咬了两大口。
苏凤昭的眼里这才露出了一丝满意。
“哎唷，兄弟，年纪轻轻的就变成耙耳朵了！你这样将来怎么要得！”旁边一床腿打着石膏的大叔笑着调侃。
林大牛满脸通红，瞧了眼苏凤昭的脸色，没应。
苏凤昭却扬了扬眉，笑着回应：“那是他的福气！”
“喂哟，你这个妹儿还是要得诶！大方！不怕笑！”
男人妻子提着饭盒赶来，“又和人聊什么呢？”
“没聊啥子，我说这个小兄弟是个耙耳朵！”男人接过饭盒，兀自打开，拿起一个大红薯对半分，递给妻子一半。
“还说别人呢，你不是？”
女人又将红薯分了一半递还给他，男人不要，女人硬塞到他手里。
女人横眉瞪眼，“你的脚还在恢复！多吃点！”
男人傻呵呵一笑，“那要得嘛！”
苏凤昭轻笑着摇头，回眸对上少年好奇又畏惧的眼神，将脸完全转向他，挑了挑眉。
少年赶忙收回视线，低头吃馒头。
苏凤昭只看得见他黑乎乎的发顶，还有那双飘红的耳朵。
“早上就吃馒头，中午再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“不用，有吃的就行。”林大牛低着头回应。
苏凤昭脸色平静，“怎么，不想死了？”
林大牛一噎，小心翼翼地看向她，抿唇不语。
苏凤昭静静地看了他两分钟，长舒一口气，“对你而言，你遭受了太多不该遭受的，你恨他们，恨到想用死亡来消解一切。”
“但对我来说，比起他们对你的坏，你因为他们这群不值得的人不想活了，更让我生气。”
“为了不在乎自己的人忍受痛苦，不值得。”
苏凤昭的悲伤、难过、焦急已经在背他下山的时候都消磨殆尽了，除了一定要送他到医院的坚持，她脑海中什么都没有。
“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这些话，以后我不会再说，你听得进最好，听不进就算了。”
“反正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。”
苏凤昭起身，拿走地上的热水壶。
林大牛被她说得抬不起头，她之前说的话，他分明记住了，但不知为何，在看到那张丑陋的脸后，他心里只剩下了绝望。
其实他早就对这个家不抱期待了，但那个让他又爱又恨又可怜又可悲的人，他没法不对她抱有期待……
他甚至不期待她会像村里其他人的母亲一样，只用多说一句唠叨的话，他就会很开心……
可是，她对他只有憎恶和埋怨，以及偶尔会有的恳求。
要怎么才可以做到呢？
他不知道。
现在也不太清楚。
但他已经还了她一命，现在这条命是苏凤昭的。
她说他该怎么活，他就会怎么活。
她要他做什么，他就会做什么。
旁边病床的女人见门关上后，才往林大牛这边探了探身子，压着声道：“小兄弟，你别听你媳妇儿话说得这么冷，实际上她还是很在意你的！”
林大牛脸上一红，薄唇翕动，“不是……”
女人往后缩了一下脖子，既不赞同地瞥他，“不是什么不是！你没看到她浑身脏兮兮的？她送你来的那天晚上，我正好要回家去，看到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，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的地方！”
“我后来问她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，她说在林子里捡到你，又没人帮忙，只能自己背你下山，天又黑、路又陡，她连摔了好几跤！”
“但是你一点事都没有哦！你的衣服是干净的，她摔着自己都不肯摔着你！你看看人家妹儿对你好真心嘛！”
那男人又接着说：“哪个说不是呢！我看到护士说她的手和膝盖都摔伤了，叫她去上药，但是她不肯，怕你醒不过来，两晚上都没好好合过眼了！”
“你没看到她膝盖和小腿上的淤青，紫得吓人！还是护士看不下去了，拿起药过来帮她处理的！”
男人说着点了点头，“我老天，硬是一秒钟都不舍得离开哦！我就看她去过三趟茅厕！今天早上估计是饿得不行了才去买了两个馒头！”
林大牛的心尖狠狠一颤，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“嗯，我明白，谢谢。”
门外的苏凤昭听了全程，满意地点点头，走向开水房。
这反应已经可以了，她了解顾时安。
人再怎么变，内在也很难变。
他不会再放弃自己了。
不枉她忍了一整天这身黄泥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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