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柯山的清晨没有鸡鸣,只有地脉深处传来的、沉闷如心跳的轰响。
朱玉一夜没睡。
他手里攥着那根代表刑堂威严的黑铁令箭,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血腥厮杀的汉子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朱雀大街原本是戴芙蓉规划出来的“自由易货区”,青石板刚铺了一半,此刻却被密密麻麻的人头占满。不是暴乱,不是冲击衙门,而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——沉默的哭嚎。
几千个移民跪在地上,有男有女,大多面黄肌瘦,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搭起的简陋台子。
台子上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,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道袍,手里举着一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:“聚宝盆”。
“那是王老蔫,前朝的一个落魄道士。”戴芙蓉不知何时站在了朱玉身侧,她的脸色也不太好,手里捧着一卷刚刚统计出来的竹简,声音发颤,“昨夜子时到现在,不到两个时辰,已经有三千七百口人把全家最后的口粮都交给他了。”
朱玉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就为这破牌子?这是诈骗!给我抓起来,打烂他的狗腿,看他还敢不敢装神弄鬼!”
“抓不得。”戴芙蓉拦住了朱玉,将竹简递过去,“你看这个。”
竹简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和按下的血手印。朱玉扫了一眼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这哪里是简单的诈骗,这是契约。
“王道长说,烂柯山地脉虽丰,但天庭封锁了‘财运’。”戴芙蓉指着竹简,语气带着一丝荒谬的无力感,“要想活下去,必须把大家的余粮集中起来,供奉在这个‘聚宝盆’下。三日后,这些粮食会自行繁衍,一斗变十斗,十斗变百斗。而且……所有参与者都签了字,按了手印,自愿的。”
“自愿?”朱玉气笑了,“这叫脑子进水!这是趁火打劫!我看他是活腻了!”
朱玉大步流星走上台子,一把揪住王老蔫的衣领。那老道士骨头轻得像纸糊的,被提溜起来时还在念念有词:“无量天尊……施主莫急,三日之后,自有福报……”
“报你大爷!”朱玉一声暴喝,体内气血涌动,金丹期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,“都给我听着!这老东西是骗子!什么聚宝盆,就是个骗吃骗喝的幌子!谁再敢信,连坐治罪!”
威压之下,台下的移民们瑟瑟发抖,却没有人散去,反而有人开始低声啜泣。
“朱大人……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针一样扎进朱玉心里,“我们知道他是骗子。”
朱玉愣住了。
妇人抬起头,脸上挂着泪,眼神却异常坚定:“可除了他,我们还能信谁?官府说按劳分配,可我们除了这把老骨头,还有什么能分配的?与其饿死在这富得流油的地脉上,不如赌一把。万一……万一他真能变出粮食呢?”
“对啊,朱大人,我们就赌一把!”
“反正也没活路了!”
“哪怕是骗子,也给个念想啊!”
人群骚动起来,那种绝望中迸发出的疯狂,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。朱玉的手松了。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力,在面对这种“自愿赴死”的愚蠢时,竟然毫无用武之地。
这就是地狱难度。
你要抓骗子,可受害人护着他。
你要维护秩序,可秩序本身就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戴芙蓉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朱玉的肩膀,低声道:“秋荷那边军法森严,抓了也是白抓,监狱早就满了。朱玉,这不是杀人就能解决的案子。这是……心病。”
朱玉看着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老道士,突然觉得他也很可怜。这老头也就是个胆小的骗子,可是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,连骗子都成了救命稻草。
“王老蔫。”朱玉冷冷地看着他,“你骗了多少粮?”
“回……回大人的话,”王老蔫哆嗦着,“一共……一千八百石粟米。”
“那些粮在哪?”
“在……在山下藏……藏起来了。”王老蔫颤声道,“小人想留条后路……”
朱玉眼中寒光一闪,正准备逼问藏粮地点,却听身后传来一阵骚动。几个壮汉冲了上来,不是来抓骗子的,而是来保护骗子的。
“别动王道长!他是我们的希望!”
“谁敢动他,我们就跟谁拼命!”
朱玉看着那些红了眼的移民,手中的黑铁令箭重重顿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……
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道长带进烂柯山的监狱,这里以前只是关过野兽。
天然形成的溶洞阴冷潮湿,石壁上挂着几盏靠地脉灵气照明的“萤石灯”,光线昏暗得像鬼火。以前这里关的是作乱的妖兽,如今,挤进来的是人。
朱玉拎着王老蔫的后脖领,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扔进了牢房。
“哐当”一声,铁栅栏门合上。
按理说,骗子入狱,百姓称快。可朱玉回头一看,后背窜起一股凉意。
溶洞里密密麻麻全是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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