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亭里没有桌椅,只有一块粗糙的断案石。
朱树坐在后面,手里捧着那份刚刚被朱玉改过的《烂柯律》草案,却觉得那薄薄的几页纸比万斤巨石还要沉。
草案上,大哥朱玉用朱砂笔粗暴地划掉了“盗窃罪”那一条,旁边批了八个字:“凡盗粮者,入矿抵工。”
这不是律法,这是慈悲。可对于从小熟读律法、信奉“法不容情”的朱树来说,这简直是对规则的践踏。
“带犯人。”朱树的声音有些发飘。
两个衙役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上来。那孩子叫阿丑,十二三岁,肋骨像搓衣板一样根根分明。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个发硬的馒头,即使被按跪在地上,眼睛也恶狠狠地瞪着朱树,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。
也是这孩子运气不好,正好遇见了巡街的朱老二朱树。
围观的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大家都想看看,新官上任,这偷粮的大罪到底怎么判。
朱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翻开案卷:“阿丑,庙街人,于今日午时,潜入粮仓,窃取官粮馒头一枚。证据确凿,你可认罪?”
阿丑梗着脖子:“认!我妹快饿死了,我偷给我妹吃!要杀要剐随你!”
人群中一阵骚动。有人叹息,有人指指点点。
按照旧律,哪怕是一枚馒头,只要是“官粮”,那就是斩立决或者流放的重罪。朱树看着那张稚嫩却倔强的脸,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一个声音说:“法不容情!若此例一开,人人皆以家贫为由行窃,烂柯山秩序何在?神主基业何在?”
另一个声音却是朱玉刚才那句带血的话:“这打的不仅是屁股,更是民心。”
朱树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。他知道,他笔下的每一个字,都不只是在决定阿丑的命运,而是在试探这个新世界的底线。
“阿丑。”朱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,却掩不住其中的干涩,“律法规定,盗窃官粮,当杖二十,流放边陲。但你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角瞥见了站在人群后面的朱玉。朱玉面无表情,只是看着他,那眼神像是在说:“你可以依法办事,然后看着那孩子死在杖下,看着他妹妹饿死在路边。”
朱树闭上了眼,狠狠心,在判词上写下了那行违心的字:
“念其年幼,且事出有因,免于杖责。然法不可废,判入西山矿坑,劳作三日。所得工分,半数用于偿还所盗馒头之值,半数留予其妹度日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朱树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。他这不是在判案,这是在算账。
阿丑愣住了,他以为自己会死,没想到只是去挖三天矿。周围的移民也炸开了锅。
“三天?就三天?”
“那我上次偷了块肉,是不是也能去挖矿抵罪?”
“这新规矩……好像能活啊!”
朱玉在人群后微微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他知道,朱树这一步迈出去,那个高高在上的“神之法”就已经死了,取而代之的,是沾着泥土和血汗的“生存之法”。
朱树看着被衙役带走的阿丑,看着那半个依然攥在手里的馒头,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他拿起茶杯想喝口水,却发现杯中的水,竟也在微微颤抖。
……
三天后,西山矿坑变了样。
不再是那种阴森压抑的鬼地方,倒像是一口沸腾的大锅。叮叮当当的采掘声取代了哀嚎,粗重的喘息声里夹杂着号子。朱玉站在高处,看着下面蚂蚁般忙碌的人群,心里却没有半点欣慰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荒谬感。
这就是他一手促成的“以工代赈”。
“朱头儿!赵铁柱那帮人又超额了!”
一个衙役跑来汇报,脸上带着兴奋。自从实行了“工分制”,这些原本死气沉沉的囚犯像是打了鸡血。
赵铁柱因为力气大、会来事,被朱玉提拔成了小工头。他光着膀子,露出精壮的肌肉,挥舞着铁镐,一边干活一边吆喝:“兄弟们加把劲!今天的工分够高,晚上回去不仅能换俩窝头,还能给婆娘孩子攒点灯油钱!咱们这不是坐牢,是打工!比在外面修城墙强多了!”
王老蔫也没闲着。他戴着一副不知从哪弄来的老花镜,坐在一堆矿石后面,手里拿着算盘,噼里啪啦打得飞快。旁边立着一块大黑板,上面用白粉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。
赵铁柱:今日采矿三百斤。抵扣刑期:一日。结余工分:十五点。
阿丑:今日采矿八十斤。抵扣馒头债:五成。结余工分:三点(已转交其妹)。
“王老蔫!”朱玉跳下岩石,走到账桌前,“那阿丑才多大点儿力气,怎么才八十斤?是不是你这秤有问题?”
王老蔫赶紧站起来,赔笑道:“朱大人明鉴!小老儿这秤绝对准!那孩子确实力气小,可人家实诚啊,专挑硬石头啃。再说……他那三点工分,足够他妹妹买半碗稀粥了。这孩子,懂事啊。”
朱玉看着黑板上那些跳动的数字,突然问道:“这矿石,真的值这么多工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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