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作斌的身体像一袋湿透的沙子,沉甸甸地压在韩璐的背上,每跑一步都要往下滑几分。韩璐的双手死死扣住他的大腿,把他往上颠了颠,手掌摸到他腰间的衣服湿漉漉的,黏黏的——不是汗,是血。那些血顺着梁作斌的后背往下淌,已经浸透了韩璐的半边衣襟,凉风一吹,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。
“璐璐……”梁作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虚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。
韩璐没应声,弓着背在夜色里猛跑。脚下是湘北崎岖的丘陵小道,碎石和草根硌着鞋底,好几次她差点崴了脚,身体猛地一歪,又咬着牙撑住了。背后的梁作斌被这颠簸震得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身体都在她背上抽搐。
“你别说话了。”韩璐喘着气说,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,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,“留着力气。”
梁作斌没有听她的。他的下巴抵在韩璐的肩膀上,下巴上粘着血,蹭得韩璐的领口一片暗红。他咳嗽了好一阵,咳出来的东西温热地溅在韩璐的后颈上,她知道那是血,腥甜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璐璐,”他又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戒备,“你知道吗,我这一辈子啊……没怎么被人背过。”
韩璐的脚步顿了一下,只是一瞬间,随即又跑了起来。
梁作斌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挂着一丝苦笑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视线模糊,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树影都搅在一起,混成一片混沌的黑色。可是他看得清韩璐的侧脸,她在奔跑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,额角有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这张侧脸他看过无数次,在陈师傅的武馆里,在长沙城的大街小巷,在他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。
“你救了我的命,我感激不尽。”韩璐的声音很硬,像一块石头,硬邦邦地砸过来,不带任何温度。
梁作斌把她的这句话在脑子里慢慢地过了一遍,嘴角的苦笑更深了。他不是第一天认识韩璐,他知道她说话做事向来干脆利落,不留余地。可就是这种干脆利落,让他觉得胸口那个枪眼里的血,好像又往外涌了一涌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呵呵,璐璐,你永远都不会爱上我。”
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无声无息地淌过满是血污的脸,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又一颗的泪珠,滴落在韩璐的肩窝里。男人的眼泪是烫的,韩璐感觉到了,肩窝那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梁作斌的胸口在剧烈地疼痛,那颗子弹不知道打穿了他什么脏器,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胸腔里像是有碎玻璃在来回刮。这种疼让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要死了。人快要死的时候,好像胆子就会变大,那些平日里小心翼翼藏着掖着的话,就再也憋不住了。
“璐璐,你还记得几个月年前吗?”梁作斌的声音越来越轻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“几个月前……你来我的府邸,穿着旗袍,化淡妆,气质不凡……”
韩璐没有回答,她只是在跑。她记得这些事,每一件都记得,但她不愿意去想。
梁作斌也不需要她回答,他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又像是趁着最后的机会要把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:“你那个时候眼睛里全是光,亮得很,像是……像是天上的星星都掉到你眼睛里去了。我第一眼看到你,我就知道……我这辈子算是完了。”
他咳嗽了两声,声音含混不清。
“我这一生受苦啊,从小就受苦,没有人疼没有人管……那些年跟着我师父,他老人家护着我,教我武艺,教我做人……”梁作斌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,整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,“除了他,没有别人了……没有一个女人给过我温暖,从来没有……”
他说到“从来没有”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哽咽得几乎发不出来。一个男人的哽咽比女人的哭泣更让人心碎,因为它更难,更不情愿,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璐璐,”梁作斌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,“谢谢你……谢谢你背着我,保护我。”
韩璐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。
她不是不想跑了,是腿真的软了。扛着一个成年男人跑了将近两里路,她的体力已经快到了极限。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,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但她没有停下来,只是从跑变成了快走,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赶。
她感到肩膀上的那片湿意越来越大,梁作斌的血还在往外流。她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,她只知道要尽快把他送到长沙大营,那里有军医,有药品,有一线生机。
“梁作斌,”韩璐的声音低低的,“你救了我的命,我感激不尽。但你知道我这一生只爱三哥,心中容不下别的男人。”
这话说得太干脆了,干脆得像一把刀,一刀切下去,断得干干净净。
梁作斌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他咬着嘴唇,嘴唇上全是血,他知道,韩璐心里心心念念的男人就是燕子李三,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是他梁作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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