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将军和李军长同时变了脸色。薛将军猛地站了起来:“木下太郎?那个鬼子大队长?你们碰上他了?伤着没有?”
李云飞摇了摇头,但脸上的表情更加沉重了:“将军放心,我们没有人牺牲,但是……”他深吸了一口气,“但是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有想到的事。木下太郎朝我小师妹韩璐开枪的时候,梁作斌扑了上去,替我小师妹挡了一枪。”
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马灯的火苗微微晃动,在帐篷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薛将军愣住了,李军长端着搪瓷缸子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薛将军缓缓坐回了椅子上,半天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:“你说什么?梁作斌替韩姑娘挡了一枪?”
李云飞郑重地点头:“千真万确,将军。当时的情况十分危急,木下太郎突然从侧翼包抄过来,我们被压制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。小师妹为了掩护李三兄弟撤退,暴露了自己的位置,木下太郎举枪就射。那颗子弹本来是直奔小师妹的后心去的,距离不过七八十米,以木下太郎的枪法,几乎没有打不中的道理。可就在那一瞬间,梁作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和勇气,一下子扑到了小师妹身上,那颗子弹正正打中了他的胸口。”
李云飞说着说着,声音也有些哽咽了。他稳了稳情绪,继续说道:“我当时看到那一幕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这个汉奸,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人,竟然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子弹,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。将军,那一枪打得很重,子弹从梁作斌的右胸穿进去,从后背穿出来,伤到了肺叶。他当场就倒在了血泊里,口鼻都往外冒血泡,情况十分危急。”
李军长放下搪瓷缸子,站起身来,在帐篷里来回踱步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喃喃自语道:“怪事,怪事,这倒是怪事。一个汉奸,一个替鬼子卖命的走狗,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?”
薛将军沉吟了片刻,问道:“韩姑娘没事吧?有没有受伤?”
李云飞摇头道:“小师妹毫发无伤,多亏了梁作斌那一挡。不然后果不堪设想,那一枪要是打中了小师妹,只怕……”李云飞没有把话说完,但帐篷里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薛将军长长地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,背着手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门帘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。暮色更加浓重了,天边的最后一抹红霞正在慢慢消散,远处的山峦已经变成了黛青色。他沉默了很久,像是在权衡着什么。
良久,薛将军转过身来,目光在李云飞和李军长脸上扫过,缓缓说道:“云飞兄弟,你跟梁作斌接触的时间最长,你跟我说句实话,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?一个给鬼子当了这么多年汉奸的人,怎么会突然良心发现,舍命救人?”
李云飞想了想,斟酌着说道:“将军,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。我回来之前,跟梁作斌说过几句话。他躺在担架上,脸色白得像纸一样,说话的声音也很微弱,但是他说了一句话,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”李云飞顿了顿,“他说:‘大师兄,我知道自己罪该万死,我手上沾满了血,死一百次都不够。但是韩姑娘她不一样,她是个好人,她不该死。’”
薛将军的眉毛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李云飞继续说道:“他还说,这些年在鬼子手下做事,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梦里全是那些死去的乡亲们在看着他。他说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,可是走上这条路之后就回不了头了,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直到今天,看到韩姑娘要被打死的那一刻,他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辈子总算可以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了。”
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李军长停下了脚步,深深地叹了一口气,声音有些沙哑:“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云飞兄弟,听你这么说,这个梁作斌倒也不完全是铁石心肠,他多少还有一点良知未泯。”
薛将军转过身来,走到桌子后面坐下,双手撑着桌面,目光沉沉地看着李云飞:“云飞兄弟,他现在伤势怎么样?有没有请军医看过?”
李云飞连忙说道:“回将军,一回来我就请咱们的军医孙大夫给他看过了。孙大夫说子弹穿透了右肺,伤得很重,失血也很多,而且已经开始感染了。孙大夫给他做了简单的清创和包扎,也用了磺胺,但是……”李云飞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孙大夫说,伤得太重了,加上他这些年在外面东躲西藏,身体本来就亏空得厉害,恐怕……”李云飞没有说下去,但帐篷里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李军长走到李云飞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:“云飞兄弟,按照你这么说,这人他救了韩姑娘的命,虽然恶贯满盈,但是他到底还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。将军啊,我说句不该说的话,这梁作斌也是个快要死的人了,他也算是付出了应有的代价。咱们就算是要跟他算账,也犯不着跟一个快死的人较劲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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