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云飞没有等薛将军追问,就继续说下去了。
“将军,我师父这个人,您可能还不完全了解。他老人家这一辈子,最重的就是一个‘义’字。谁对他有恩,他记一辈子;谁对他有愧,他也记一辈子。梁作斌是他最小的徒弟,也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。这孩子后来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,师父气得吐了血,恨得一夜白了头,可您要是问他,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,他不会说收了这个徒弟,他会说——没把这个徒弟教好。”
李云飞说到这里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咽下去了什么东西。
“梁作斌现在是半条腿踩在鬼门关里的人。他要是真到了咽气那一天,心里头最想见的人,恐怕不是我们这些同门师兄弟,而是我师父。他最后的心愿,一定是想得到师父的原谅。”
李云飞抬起头,目光坦然地直视薛将军的眼睛。
“如果他去世前,咱们可以满足他的这个愿望——让我师父来见他一面,让他亲口跟师父说一声对不起——那师父心里那口气就顺了。他老人家心顺了,让他留在国军军营给弟兄们传授武艺,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。”
薛将军听完这番话,缓缓地坐回椅子上,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,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画着圈。他的目光落在李云飞脸上,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年轻人的表情,像是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几分是替师父着想,几分是替梁作斌着想,几分是替他自己着想。
“云飞兄弟,”薛将军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的意思是,我们给梁作斌一个体面,梁作斌就能成为留住陈师傅的那把钥匙?”
李云飞微微点头:“将军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薛将军沉吟了片刻,拇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“我明白了。这件事我来安排。军医那边我打过招呼了,梁作斌住的病房单独腾出来一间,条件虽然简陋,但该有的都有。他想见谁,想说什么话,只要不出格,我都可以通融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而笃定,像是一个习惯了做决策的人在做一件他早已想好了的事情。但他没有注意到,站在李云飞旁边的李三,脸上的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剧烈的变化。
李三一开始还绷得住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听天由命的、事不关己的微笑。但李云飞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,不紧不慢地往他心口上扎。他开始的时候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,后来越听越觉得喘不上气,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里,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脏,然后越攥越紧,越攥越紧。
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,鼻腔里的气流呼呼地响,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喷气。
李云飞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他去世前满足他的愿望”,像是最后一根稻草,终于把李三的理智压断了。
“李云飞!”
李三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他的身体猛地转向大师兄,那速度快得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。他的眼睛瞪得滚圆,眼白上布满了血丝,瞳孔因为愤怒而收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不是冷的,是气的,气得浑身都在发抖,从肩膀到手指,从大腿到脚踝,没有一处不在抖。
“李云飞,你可是我亲师哥!”
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大得连窗户外面的巡逻兵都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。李三浑然不觉,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李云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,恨不能一拳砸过去,把那张脸砸出个窟窿来。
“小鹿妹妹也是咱们最小的师妹,我爱着妹妹,心里除了她我谁都没有,你他娘的眼里能不能为我们着想着想?”
他的眼眶红了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他是一个不爱哭的人,或者说,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应该在男人面前哭的人。眼泪这种东西,只有在韩璐面前掉才有意义,在薛将军和李云飞面前掉,那叫窝囊,叫丢人,叫没出息。
所以他咬着牙,把那两股往外涌的热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,逼得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,像盘根错节的树根一样爬满了他的额头两侧。
“他梁作斌临死了还要跟我抢女人!”
李三的声音在这一句上忽然拔高了一个八度,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在玻璃上划过,刺得人耳膜发疼。他猛地转过身去,背对着李云飞和薛将军,面朝着那扇破窗户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窗户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那张扭曲的、愤怒的、委屈的、不甘的、所有情绪搅和在一起变成一团浆糊的脸,照得清清楚楚。
李云飞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地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,任凭李三的怒火往他身上烧。
薛将军也沉默着,他的目光在李三和李云飞之间来回移动,像一盏探照灯在扫描两个不同的阵地。他的表情依然沉稳,但在那沉稳的底下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——他没想到李三的反应会这么激烈,激烈到近乎失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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