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面
夕阳把营地的帐篷染成了暗红色，像是泼了一层陈年的血。
李三坐在自己的行军床上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低着头盯着地面。帐篷里的光线很暗，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余光照着他的半边脸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歪歪斜斜地贴在帆布壁上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
他心里难受。
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，是闷的，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，压得他喘不上气来。他想起梁作斌看韩璐的眼神，那双眼睛即使受了重伤，即使脸色白得像纸，看韩璐的时候还是亮的，还是带着那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光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。人家替韩璐挡了枪，是救命恩人。可他控制不住。
薛将军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——“照顾梁作斌的时候不会让韩璐为难。”薛将军说得斩钉截铁，眼神也诚恳，李三当时点了头，说了谢谢，可回到自己帐篷里坐下来，那股子难受劲儿就翻上来了，比喝了三碗醋还酸，比吞了黄连还苦。
他揉了揉自己的脸，使劲搓了两把，想把那股烦闷搓掉。搓完了一抬头，还是那面灰扑扑的帐篷布，还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憋屈。
“三哥，你在吗？”
声音从帐篷外面传进来，不大，但清清楚楚，带着他熟悉的那种温和。
李三浑身一震，猛地从床上站起来，动作太猛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。他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，脸上那层阴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大半，眼睛里亮了一下。
“在！在在在！”他声音有点发紧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帐篷门口，撩开门帘。
韩璐就站在外面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夕阳的余晖打在她脸上，让她的轮廓变得柔软极了。她微微侧着头看着李三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，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心疼。
“妹妹！”李三一把拉住她的手腕，把她拽进帐篷里，动作急切得像怕她跑了似的，“快进来，外头凉。”
韩璐被他拽得一个踉跄，进了帐篷也没挣开他的手，就让他那么握着。她环顾了一下帐篷里面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但旁边的地上扔着两只不成对的鞋子，角落里还有一团揉皱了的纸。她心里就明白了——三哥一个人在这里闷着，不知道翻来覆去想了多少回。
李三把她拉进来之后，手也没松开，另一只手忙着把床上的东西扒拉到一边，腾出地方让她坐。嘴里嘟囔着：“妹妹，你过来陪我了。你咋知道我……你咋来了？”
韩璐在床边坐下来，抬头看着他。
李三站在她面前，比她高出大半个头，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平日里那个大大咧咧的李三。他的眉头拧着，嘴角往下撇着，眼睛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，看着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突然见到了能替自己做主的人。
韩璐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床边：“三哥，你坐下。”
李三乖乖地坐下了，挨着她，肩膀挨着肩膀。他坐下之后也没说话，就那么坐着，两只手交握在一起，拇指来回搓着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帐篷外面的风从门帘缝隙里钻进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炊烟的味道。有士兵在远处说话的声音，隐隐约约的，听不真切。
韩璐先开了口，声音轻轻的，像怕惊着什么似的：“三哥，我知道你心里难受。”
李三的肩膀动了一下，没吭声，但拇指搓得更快了。
“我都知道。”韩璐侧过脸来看他，“从薛将军那里出来，你就不说话了。一路走回来，你连头都没回，我叫你你都没听见。三哥，你这心里头藏着什么事，我能看不出来吗？”
李三的鼻子突然一酸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使劲眨了眨眼，想把那股子酸劲儿眨回去，可声音已经变了调：“妹妹，我……我不是小心眼，我真的不是。人家替咱挡了枪，我感激他，我真的感激他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，把脸别到一边去。
韩璐没催他，就那么安静地坐着，等着。
李三深吸了一口气，转回来看着她，眼睛红红的，像只受了伤的兔子：“妹妹，我就是受不了他看你的那个眼神。你说他都那样了，人都快不行了，那双眼睛看你还亮着，还那种……那种眼神，我看了心里就跟刀割一样。”
韩璐没说话，眼睛里涌上了一层心疼。
“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。”李三越说越急，声音也大了些，“薛将军说了，照顾他的时候不会让你为难，我相信薛将军，可是妹妹，我一想到往后你得天天去给他送饭，得跟他说笑，得陪着他，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，低下头去，两只手攥紧了裤子，指节泛白。
韩璐看着他的样子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她认识李三这么久，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。李三这个人，平时嘻嘻哈哈的，挨了枪子儿都不皱眉头，跟人打架打得浑身是伤还能笑着吹牛，可此刻他坐在那里，肩膀微微发抖，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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