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微微发颤，不为众人所知的是，此刻他的手中正紧握着一枚林婉儿昨夜偷偷塞给他的护符——与台上小苏手中那枚一模一样。她说，这是给他的“安心符”。
“你觉得爸爸的演讲怎么样？”林婉儿低声问身边十岁的小男孩。
苏念远抬起头，眼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智慧光芒：“父亲说得很好，但我觉得他有点难过。”
林婉儿惊讶于儿子的敏感。念远——思念明远，这是她对那个无法常伴身边的男人最温柔的抗议。孩子继承了苏明远的聪慧和林婉儿的敏锐，常常一语道破大人们试图隐藏的情绪。
“他每次谈到回家，都会这样。”念远小声补充，“即使他不说，我也知道。”
林婉儿揉了揉儿子的头发，心中五味杂陈。她永远忘不了，十年前苏明远得知自己再也回不去明朝时的崩溃。那个一向温文尔雅的男人，像被困的野兽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，撕扯着自己精心绾起的发髻，用早已无人能懂的官话咒骂着命运的不公。
深夜，大雨滂沱，他冲出家门，在雨中狂奔。林婉儿打着伞跟在他身后，看着他最终跪倒在泥泞中，仰天长啸。
“我的抱负！我十年的寒窗！我对爹娘许下的承诺！”他哭喊着，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，“为何如此待我？为何？”
那一刻，林婉儿才真正理解，这个看似适应良好的古人，内心一直藏着怎样深不见底的痛苦。他不是来旅游的观光客，他是被连根拔起的树，是被迫离群的雁。
她走到他身边，蹲下身，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衣裳。
“回不去了，是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苏明远颓然点头，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：“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那一夜后，苏明远像是变了个人。他依然会笑，会学习新事物，会在林婉儿的直播中出现，与观众分享古代文化，但他眼中总有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。直到有一天，他在小苏的工作坊里，拿起刻刀，尝试制作一枚护符。
“在我家乡，读书人都会佩戴这个。”他解释说，手指轻柔地抚摸着一块檀木，“上面刻着祈求文运昌隆的符文。”
小苏——那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手艺人——好奇地问：“你能教我吗？”
就这样，苏明远找到了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。他从一个需要被保护的“穿越者”，变成了文化的传递者。他教小苏制作各种古代护符，解释每一种纹样的含义；他与林婉儿合作，在直播间里重现古代的文人雅集；他甚至开始撰写《古今对话录》，以明朝状元的视角，评点现代社会的得失。
“妈妈，你看！”念远突然拉了拉林婉儿的衣袖，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。
祭天台上，苏明远的全息影像正在展示“文明时间舱”内的藏品。有2025年林婉儿小剧场的第一张门票——那是苏明远第一次登台表演古琴，紧张得弹错三个音；有2050年的护符3D打印文件——小苏将传统工艺与现代科技结合的突破；有2100年的星际文明史册——人类对更广阔世界的向往。
最后，苏明远手中出现了一封信。
“这是最特别的藏品，”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，“一封给未来的信，由全球儿童共同书写。”
他轻轻展开信纸，念出开头：“我们的护符还在发光，你们的文明，是什么模样？”
那一刻，祭天台内无数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佩戴的护符——木制的、金属的、3D打印的，各式各样，却都承载着同样的愿望：在飞速变化的时代里，守护那些不应被遗忘的价值。
林婉儿看着苏明远念信时的侧脸，忽然明白了他为何选择以全息影像的方式参与这场盛会。他不愿让肉身成为焦点，他希望人们关注的不是“穿越”的奇迹，而是“传承”的意义。
“我曾经以为，我是孤独的。”苏明远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，“一个走错时代的迷路者。但后来我明白，每一个真正活着的人，都在与过去和未来进行着对话。我们每个人都是双生魂，都承载着前人的基因与文化的烙印，也都肩负着向后人传递文明火种的责任。”
他的目光穿过虚拟与现实的界限，精准地落在林婉儿身上。
“就像我遇见的一个人，她教会我，即使相隔四百年，心灵的共振也能跨越时间的鸿沟。”
林婉儿感到脸颊发烫，幸好周围的灯光昏暗，无人察觉。她想起苏明远第一次对她表白心迹的那个下午，他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来解释《诗经》中的一句“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”，然后红着脸问她是否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我不明白，”她当时故意逗他，“你不是状元吗？表达心意都这么拐弯抹角？”
苏明远急得额头冒汗，最后憋出一句：“在下...我心悦你。”
那样纯真又笨拙的表达，与此刻在万人面前从容谈论文明传承的男人，判若两人又本质如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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