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4章:所有故事都是它的分形
陈凡说完“被听见”之后,花园里没有掌声。
没有惊呼,没有“原来如此”的感叹。
只有安静。
那种安静很奇怪——不是冷场,是所有的文本都在等待他说下一句,而他没说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刚被种下的树,根系还在土里寻找方向。
博尔赫斯最先开口。
不是提问,是陈述。
“你说故事的意义是被听见。”
老人慢慢摘下单片眼镜,用袖口擦拭,“那听见之后呢?”
陈凡看着他。
“听见之后,故事就存在了。”他说。
“存在多久?”
“被记得多久,就存在多久。”
“那被忘记之后呢?”
陈凡没有立刻回答。
博尔赫斯继续说:“我的图书馆里有无数的书,其中很大一部分,已经几百年没有人翻开过。灰尘落在书脊上,页码黏在一起,墨水褪成淡褐色。”
“它们存在吗?”
“严格来说,存在。”
“但它们是‘故事’吗?还是只是一堆装订好的纸?”
他没有等陈凡回答,自己说下去。
“我认为它们是故事。因为有人曾经翻开过,读过,被触动过。那份触动,哪怕只持续了几秒钟,已经足够让它们成为故事。”
“但我不确定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,镜片折射出花园里的光。
“所以我问你:听见之后呢?”
陈凡低下头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写过公式,推导过定理,握过笔,也握过苏夜离的手。
此刻空空如也。
但掌心还残留着那十六道笔画的温度。
咚。哒。叮。咚。
他开口了。
不是回答博尔赫斯,是自言自语。
“分形……”
冷轩侧过头:“什么?”
陈凡抬头。
“分形。”他重复,“第一读者说,每一个读者都是第一读者的分形,每一个讲述者都是那个神的投影。”
“我之前以为这是比喻。”
“但也许不是。”
他看向花园里的文本们。
《红楼梦》的大观园还悬在东方,亭台楼阁,曲径通幽。
《战争与和平》的战场铺在西边,硝烟弥漫,战马嘶鸣。
《百年孤独》的马孔多在雨中,吉普赛人的帐篷,炼金术士的实验室。
《城堡》的山丘,K跋涉的雪地。
《追忆似水年华》的卧室,时间像海绵里的水。
还有无数的诗,无数的散文,无数的短篇长篇。
每一个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。
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人物、逻辑、情感、命运。
每一个都被无数人读过、爱过、记住过。
“如果第一叙事是神说‘你看’,读者说‘我在看’。”陈凡说,“那么,每一个故事,都是在重复这个动作。”
他指向大观园。
“曹雪芹写‘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’。他在对谁说‘你看’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自己说:“对读者说。”
他又指向战场。
“托尔斯泰写安德烈公爵躺在奥斯特里茨的天空下。他在对谁说‘你看’?”
“对读者说。”
指向马孔多。
“马尔克斯写奥雷里亚诺上校做小金鱼,做了熔,熔了做。他在对谁说‘你看’?”
“对读者说。”
他收回手。
“而读者在读的时候,心里会说‘我在看’。”
“这就是分形。”
“第一叙事是一个几何图形,每一个故事是这个图形在不同尺度上的复现。”
“大观园是一个复现,战场是一个复现,马孔多是一个复现,城堡是一个复现。”
“李白说‘举杯邀明月’——那是复现。杜甫说‘感时花溅泪’——那是复现。苏东坡说‘大江东去’——那是复现。”
“每一个复现,都带着第一叙事的基因。”
“神在创造世界的时候问‘你看见了吗’。曹雪芹在写红楼梦的时候,也在问同一个问题。”
“读者在读的时候,也在回答同一个答案。”
“‘我在看。’”
花园里很安静。
那些文本静静地悬在空中,像无数只等待被听见的耳朵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大观园深处传来。
是贾宝玉。
他站在沁芳闸桥上,手里捏着一朵掉落的桃花。
“你说曹雪芹在对读者说‘你看’。”他问,“那我呢?”
“我对谁说?”
陈凡看着他。
宝玉把桃花瓣一片片撕下来,丢进水里。
“我哭的时候,林黛玉看见了吗?我笑的时候,薛宝钗看见了吗?我疯疯癫癫说那些话的时候,有谁当真听过?”
“书里的人,还是书外的人?”
他没有等陈凡回答。
“我分不清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曹雪芹写的,有时候我觉得我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那些读者读我,哭我,笑我,替我惋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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