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别院,灵泉畔。
陈无赦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剧烈地摇摆。
九转还魂丹的强大药力如同最温柔的枷锁,强行束缚住他即将溃散的神魂,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肌体、每一缕魂魄被撕裂重组的剧痛。
血池的污秽虽被暂时隔绝,但那蚀骨的阴寒与怨毒早已如同附骨之疽,深深扎根在他的本源深处,时不时便翻涌上来,啃噬着他的理智。
他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深沉的昏迷,但偶尔也会有片刻的清醒。
那清醒并非解脱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酷刑。
他能感觉到暖玉床传来的微弱灵气,能闻到草木精灵长老施法时留下的清新气息,也能模糊地看到守在床边那道陌生的、散发着淡淡龙威的银色身影。
他不是阿棠。
“……阿棠……”每一次从剧痛的浪潮中短暂浮出水面,这是他唯一能发出的、破碎不堪的音节。
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,却承载着他全部的生命力与祈求。
他蜷缩着身体,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处不在的寒冷和空洞——那是护心龙骨被剥离后,永远无法填补的缺失。
草木精灵长老叹息着,对明池摇头:“他的求生欲很强,强得不可思议……但肉身与神魂的创伤太重,血池怨气已侵染魂魄,非寻常药石能彻底拔除。更重要的是……他心脉处似有执念郁结,若此念不通,恐成心魔,药石罔效。”
明池沉默地听着,目光落在陈无赦那张因痛苦而扭曲、却依旧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上。
这凡人像一根被踩进泥泞却依旧顽强挺立的野草,明明脆弱得下一秒就可能折断,偏偏又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韧性。
他究竟在坚持什么?就为了那个已经将他彻底遗忘的人吗?
明池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愈发沉重。
他挥手让长老继续尽力救治,自己则转身,再次化作流光,消失在别院。
他必须回龙宫,那里有他无法推卸的责任,也有他无法逃避的……弟弟。
龙宫,囚笼山洞。
明池再次踏入这里时,玄铁牢门上的封印依旧冰冷。
洞内,明棠正盘膝坐在石床上,似乎在进行着最基础的吐纳。
他身上的外伤在龙族强大的自愈能力下已经好了大半,连手臂上那道狰狞的刻痕,也奇迹般地变浅、变淡,最终只剩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、粉色的新肉痕迹,若不仔细分辨,根本无法察觉那里曾被人用剑尖深刻下一个名字。
听到动静,明棠睁开眼。
那双金色的龙瞳清澈依旧,却空荡荡的,映不出任何过往的波澜。
“二哥,你来了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属于他原本性情的、淡淡的慵懒,仿佛之前那个癫狂绝望、刻壁留名的存在只是他人的幻觉。
明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明棠光滑的手臂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忘忧丹的力量……竟如此霸道彻底。
“感觉如何?”明池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“还好。”明棠微微蹙眉,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,这个动作他最近时常做,“就是总觉得……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,心里空落落的。而且有时候会莫名的心口发闷,有点……疼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护心龙骨的位置,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困惑,“是之前修行出岔子的后遗症吗?”
明池喉咙发干,他几乎不敢直视弟弟那双纯净又空洞的眼睛。
“……或许吧。静心调养,总会好的。”他避重就轻。
“嗯。”明棠点了点头,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曾经刻着名字、如今却光洁如初的手臂,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片几乎看不见痕迹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,随即又放开,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,然后便恢复了平静。
他甚至不再追问“陈无赦”是谁。
那个名字,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爱恨痴缠,仿佛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,被遗忘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尘埃都未曾落下。
明池站在中间,看着山洞里平静得近乎祥和的明棠,脑海里却不断闪现着人间别院里那个在痛苦中挣扎、呓语着“阿棠”的残破身影。
一边是刻骨铭心的铭记与承受,一边是冰封雪藏的彻底遗忘。
一边是炼狱余生的微弱火苗,一边是看似完好实则空洞的完美躯壳。
他救了陈无赦的命,却无法治愈他的伤痛,更无法回应他那绝望的呼唤。
他安抚了明棠的现状,却亲手掩盖了真相,眼睁睁看着弟弟变成一个“完整”却不再完整的龙族太子。
他左右为难。
告诉明棠真相?
那无异于将他再次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,父王的怒火、龙族的规矩、以及回忆起一切后可能面临的更残酷的惩罚……他不敢赌,也不能赌。
任由陈无赦自生自灭?那个凡人眼中最后一点光亮,那声声泣血般的呼唤,让他无法硬起心肠。
那不仅是明棠用生命守护过的人,其本身那份顽强的生命力,也让他无法轻易视作尘埃。
他仿佛站在一条汹涌的暗河两岸,一边是炽热燃烧的余烬,一边是冰冷封冻的寒冰,而他被夹在中间,进退维谷。
守护家族的稳定与弟弟的“安宁”,与遵从内心那一点未被磨灭的恻隐与公正,在他心中激烈地拉锯。
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又留下一些滋养的丹药,嘱咐明棠好好休养,便再次匆匆离开了山洞。
他需要去人间别院。
至少,要确保那点微弱的火苗不会彻底熄灭。
至于未来……他看不清前路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在这令人窒息的两难境地中,艰难地维持着危险的平衡。
而在他身后,山洞中的明棠,在二哥离开后,再次抬手抚上自己光滑的手臂,望着空无一物的石壁,金色的眼瞳深处,那空茫之下,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漾开了一圈无人得见的、转瞬即逝的涟漪,随即又恢复了死寂的平静。
仿佛有什么,随着那痕迹的彻底消失,被永远地埋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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