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瑞其实并非偶然想要抓个典型,恰好就碰到了徐崇右。
而是军需案中,他深入追查贾仁义的背景和晋升轨迹时,一条清晰的线索浮出水面:贾仁义本是一微末之吏,他正是走了徐崇右的门路,利用了徐家乃至其背后更庞大的影响力,才得以打通关节,从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,一步步挪腾到能够染指石见军需采购、检验这等要害位置。
军需案,绝不可能仅仅到贾仁义这个层级就戛然而止,其中涉及的贪腐环节,从人事任免到采购定价,从质量检验到运输交接,他海瑞都要一一查实,连根拔起。
徐崇右,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,是海瑞用来撬开整个倾天黑幕的第一个,也是最合适的楔子。
纵观此时上海的局势,表面虽被海瑞初来乍到的雷厉风行搅得风云变色,人心惶惶,可暗流之下,以徐阶为首的势力仍在凭借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遥控指挥。
王守拙稳坐府衙,徐渭依旧一副置身事外的名士派头,大大小小的官员在经过最初的恐慌后,见海瑞似乎只揪住贾仁义不放,并未立刻扩大打击范围,心下稍安,觉得这位“海笔架”或许也需遵循官场规矩,不敢轻易掀起滔天巨浪。
总体上,徐阁老一党尚算稳住了阵脚。
海瑞深知,自己终归是外来者,面对的是一个经营多年、铁板一块的利益集团,他需要突破口,一个能让他撕开伪装,直插核心的突破口。
而徐崇右接到传唤时,内心是非常懵的。
他这些时日虽也听闻海瑞威严,但自觉与那军需大案并无直接干系。
自从上次因强占铺面被陈恪当庭笞杖、狠狠摆了一道后,他确实谨慎了许多,嚣张气焰收敛不少,至少不敢再如以往那般明目张胆,亲力亲为地去干那些强取豪夺的勾当。
此番望海楼之事,于他而言,还真是一个疏忽。
那酒肆位置虽好,菜色虽佳,却也没到让他徐公子必须亲自过问、志在必得的地步。
他不过是某次与门下清客饮酒时,偶然谈起兴业街市口繁盛,若得望海楼那般铺面,经营些雅致生意必能日进斗金,言语间流露出些许艳羡之意。
底下人善于揣摩上意,自是心领神会,便主动前去“洽谈”,试图将此事办妥,给公子一个惊喜。
而当京城叔父徐阶传来密信,严令他们处理所有手尾时,徐崇右忙于处理那些真正要命的首尾,竟将望海楼这件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“小事”给忘了交代清楚。
手底下的人见主子未有明确叫停的指令,只当是默许继续,便仍未停止对望海楼的软硬兼施,这才导致了方掌柜走投无路,以及海瑞微服私访时撞见的那一幕。
因此,当被差役客客气气“请”到府衙大堂时,徐崇右起初并不如何慌张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冠,步入堂内,只见海瑞端坐案后,面色沉静,不怒自威,两旁衙役肃立,气氛凝重。
他依着礼数,上前躬身行礼,语气保持着世家子弟的从容:“海大人唤在下前来,所为何事?”
海瑞目光瞬间聚焦在徐崇右身上,并未立即回答,而是先对身旁书吏微微颔首。
很快,浑身发抖的望海楼掌柜方老实被带了上来,跪倒在地,头也不敢抬。
“方掌柜,”海瑞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,“你将日前所述,关于这位徐公子欲强购你望海楼铺面,并纵容家仆骚扰逼迁之事,再向徐公子本人陈述一遍。不必惊慌,据实讲来。”
方掌柜偷眼瞧了瞧一旁面色平静的徐崇右,又感受到堂上海瑞那无形的压力,把心一横,结结巴巴地将徐家仆役如何上门威逼利诱、如何日日驱赶顾客、如何报官无效等情状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言语虽因恐惧而略显混乱,但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俱在,坐实了徐崇右觊觎铺面并采取不当手段的事实。
徐崇右静静听着,心中飞速盘算。
待方掌柜言毕,他心中反而更有底了。
此事在他看来,确属“小事”,甚至算不上强取豪夺,毕竟他给出了“优厚”的价格。
他拱手向海瑞,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坦然:“海大人明鉴。在下的确曾有意盘下望海楼,出的价码也高于市价,本意乃是公平交易,互利共赢,何来‘强取豪夺’之说?至于底下人办事毛躁,或与店家有些许口角摩擦,此乃寻常市井纠纷,在下平日庶务繁忙,疏于管束,确有不妥。日后定当严加管教。若因此等微末小事惊动御史大人虎威,实属不该,在下这里向方掌柜赔个不是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比他平时的水平要高多了,先是承认“有意向”,但定性为“公平交易”;再将责任推给“下人毛躁”,归于“市井纠纷”;最后以“疏于管束”自责,并主动道歉。
姿态放得低,却将事情的性质牢牢限定在“商业纠纷”和“治家不严”的范畴内,轻描淡写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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