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岁入主要依赖田赋,商业税征收体系落后且腐败,难以有效开发新兴的工商业潜力。
嘉靖皇帝自己,早年虽有“大礼议”之争的锐气,但中年以后长期沉迷斋醮,疏于朝政,将国事委于内阁,虽凭借高超的政治手腕操纵朝局平衡,暂保皇权无虞,却也使得官僚系统的腐败和低效愈演愈烈。
这种体制性的困境,绝非罢黜几个严嵩、启用几个徐阶就能解决的。
这便如同一个垂暮的病人,仅靠汤药勉力维持,若不施以猛药,甚至动刀割除腐肉,终将油尽灯枯。
历朝历代末世景象,在当时的大明身上已初现端倪。
正是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背景下,陈恪这个“异数”的出现,以及他所推行的那套离经叛道的“新政”,才显得如此珍贵,甚至可以说是嘉靖眼中唯一能拯救大明于水火的“救命稻草”。
陈恪的路线,核心在于“开源”而非“节流”,在于“向外拓展”而非“向内紧缩”。
他力主“开海”,并非简单重复郑和下西洋的朝贡贸易旧梦,而是建立在全新的经济逻辑之上:通过设立市舶司,规范管理海上贸易,收取巨额关税;鼓励民间资本参与海外贸易与沿海工坊建设,发展手工业;在海外获取关键资源,以白银输入缓解国内“银荒”,刺激经济;建立新式军队,装备先进火器,采用新式训练方法,以应对海防需求并提升军队战斗力。
这一系列举措,在陈恪经营上海期间,已初见成效:上海从一个小渔村迅速崛起为“东方明珠”,市舶税收成为国库和内帑的重要财源,新军在对抗倭寇和鞑靼的战争中证明了其价值。
这一切,都让深居西苑的嘉靖皇帝看到了希望——一条不依赖于向农民加派赋税、却能充盈国库、强兵富国的可行路径。
这份蓝图,相较于徐阶等清流所倡导的、主要着眼于整顿吏治、裁汰冗员的传统改革方案,无疑更具操作性,见效也更快。
更重要的是,开海新政所带来的财富增量,大部分掌控在皇帝直接或间接影响的体系内,而非被传统的土地士绅所垄断,这极大地增强了皇权的经济基础。
嘉靖之所以如此看重陈恪,甚至容忍其诸多“僭越”之举,根本原因在于,他清醒地认识到,陈恪之路,是重塑大明财政、军事根基,延续国祚的唯一现实选择。
这并非他对陈恪个人有多偏爱,而是冷酷的帝王理性计算后的结果。
然而,帝王心术,深不可测。
嘉靖一方面全力支持陈恪的新政,另一方面,却也对其个人影响力的急剧膨胀充满了警惕与忌惮。
陈恪屡立奇功,从十九岁初入仕到开海练兵,在东南一手打造了上海这个独立王国般的财赋重地和军事基地。
他这杆旗帜下聚集了徐渭、李春芳、胡宗宪、戚继光、俞大猷等一大批能臣干将,形成了强大的“陈党”势力。
在嘉靖看来,这固然是推行新政所必需,但功高震主,尾大不掉,乃是帝王大忌。
嘉靖自己便是以藩王入继大统,对权力旁落有着本能的恐惧。
他绝不希望大明出现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,更不希望新政的成果最终打上过于浓厚的“陈氏”烙印,那样即便新政成功,大明也不过是换了个主人,皇权依旧面临威胁。
因此,嘉靖对陈恪的任用,充满了高超的制衡艺术。
他将陈恪明升暗降,调离其经营多年的上海基地,召回京城担任闲职,正是为了“削藩”。
他需要陈恪的才能和蓝图,却不需要一个权势过盛的“权臣”。
他希望将新政的主导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,使其成为“皇权新政”,而非“权臣新政”。
这才是嘉靖帝最真实的内心想法:利用陈恪这把利剑,斩开旧利益集团的重重罗网,为大明劈出一条生路,但握剑的手,必须且只能是他自己。
一旦剑刃过于锋利,可能伤及持剑人,就必须加以约束和打磨。
而要实现陈恪的战略蓝图,最大的障碍,却非陈恪本人,而是以徐阶为代表的整个传统士大夫文官集团。
这个集团盘根错节,势力遍布朝野,他们的利益基础是土地,他们的意识形态是保守的理学,他们的政治理想是“皇帝垂拱而治,士大夫共治天下”。
陈恪的开海新政,严重触犯了他们的利益:海贸兴起冲击了内陆地主经济;新式工坊吸纳流民,减少了可供剥削的佃农;市舶司等新机构瓜分了原本由他们及其代理人把持的税收权力;新军的崛起威胁了旧有卫所武将集团的势力;更重要的是,新政所代表的务实、功利、重商的风气,与他们所秉持的道德文章、重农抑商的价值观格格不入。
徐阶作为这个集团在朝中的最高代表,其看似温和实则顽固的立场,决定了他是嘉靖推行新政路线必须拔除的钉子。
然而,徐阶树大根深,门生故旧遍布天下,直接罢黜,必然引起朝局剧烈动荡,甚至可能引发江南士绅的离心倾向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严党清流之间的第三种活法请大家收藏:(m.zjsw.org)严党清流之间的第三种活法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