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日,一位常与番商打交道的牙行伙计,在酒酣耳热之际,向一位相熟的绍兴士子吹嘘,说最近泊港的“红毛夷”船上,有一种叫“千里镜”的奇巧物件,能“视远如近”,于航海辨识方向、观测敌情大有裨益。
又有传言,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的铸炮工坊,技艺又有精进,所造火炮射程更远,精度更高。
还有水手闲聊时提及,欧罗巴诸国为争夺海外“新大陆”的财富,战事频仍,舰船越造越大,火器愈演愈烈……
这些零碎消息,如同太平洋上偶然刮到东亚大陆的微风,在大多数明朝士大夫听来,不过是海外蛮夷的“奇技淫巧”与“鹬蚌相争”,最多增添些许谈资,引不起半分警觉。
即便传到京城,忙于党争内务的衮衮诸公,亦多半置若罔闻。
然而,当这些只言片语,几经周转,最终传到金华乡陈恪的耳中时,却在他心中掀起波澜。
是日讲学完毕,陈恪回到略显清静的书房,展开一封由上海商会秘密渠道送来的书信。
信是常乐名下的商号管事所写,例行汇报生意往来,末尾不经意地提及了市舶司近来西洋商船增多,以及上述关于“千里镜”、西洋火炮升级、欧陆战事的传闻。
西洋火炮持续改进……欧陆列强为殖民地激烈争夺……
这些信息碎片,在他这个穿越者的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——大航海时代,并非刚刚开始,而是已然进入了高潮阶段!
甚至可能因为他的蝴蝶效应,其进程比他所知的历史更快!
一副画面在他脑海中缓慢展开,这个时代正是西班牙无敌舰队即将纵横四海,荷兰东印度公司疯狂扩张,英法紧随其后,全球范围内的殖民争霸赛进入白热化的时期!
西方世界的科技树,正借着全球贸易与战争的催化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!尤其是军事科技!
而此刻的大明在做什么?
朝堂之上,徐阶虽倒,但清算余波未平,高拱的新政步履维艰,清流与实干派、保守与革新势力仍在暗中角力。
嘉靖皇帝虽借机巩固了皇权,但对海外威胁的认知,恐怕仍停留在“倭寇”、“北虏”的层面,至多觉得西洋夷人不过是“贪利而来”的疥癣之疾。
整个帝国,从上到下,依然沉浸在“天朝上国”的迷梦里,对即将到来的由海洋霸权重新定义世界秩序的巨变,毫无知觉!
陈恪放下信纸,走到窗前,望着南方天空,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,看到那波涛汹涌的大洋之上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与焦虑涌上心头。
他深知,大航海时代的高潮,意味着全球力量对比的彻底洗牌。
谁掌握了海洋,谁就掌握了财富与权力的未来。
西方列强在完成内部整合与技术积累后,其东来的将不再是零散的商人传教士,而是国家力量支持的、装备精良的舰队与殖民公司!
如今东南沿海看似平静,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间歇。
一旦西方列强在东方站稳脚跟,下一个目标,必是富庶却守旧的大明!
可是……他陈恪现在能做什么?
他,靖海侯陈恪,此刻只是一个“免职闲住”的“待罪之身”,困在金华乡这个舆论漩涡中心,看似风光,实则远离决策核心。
若无旨意,连县城都不能轻离。
此时上疏?以何等名义?言西洋夷人船坚炮利,恐为未来大患?
且不说这种“危言耸听”能否送达御前,即便到了,在朝臣们看来,不过是失意勋贵为引起注意的“哗众取宠”之语,徒惹讥笑,坐实其“不安分”的罪名。
更有甚者,会被解读为对高拱主持的新政不满,暗指其未能洞察远虑,有挑拨君臣、扰乱朝纲之嫌。
此乃官场大忌!
他不能直接给高拱去信示警吗?固然可以,但高拱此时正全力扑在国内新政上,其性格刚愎,能否听进这种“虚远”之忧,实属未知。
即便听进,以大明目前状况,财政、军制、吏治积弊重重,短期内又能如何应对?
深深的无力感淹没了陈恪。
明明看到了危险的逼近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,无法发出有效的预警,更无法采取任何实质行动。这种清醒的痛苦,远比懵懂的无知更加折磨人。
焦灼地在书房内踱步良久,陈恪最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直接干预朝政绝不可行,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他必须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布下几颗闲子,哪怕只能起到一丝微小的警示作用。
他铺开信纸,斟酌再三,首先给远在福建的水师提督俞大猷写信。
“志辅兄如晤:弟恪顿首。江南一别,倏忽数载,遥想兄台坐镇海疆,旌旗蔽日,威震蛮夷,不胜钦慕之至。弟近日闲居乡里,课读自娱,偶闻海上商旅言,西洋诸夷船坚炮利之势日炽,其舟师纵横万里波涛,非复昔日吴下阿蒙。倭患虽靖,然海波之下,恐有潜流暗涌。兄常年驭舟师,熟知海事,于此等情形,想必早有洞察。弟虽不在其位,然忧心社稷,寝食难安。唯愿兄台多加留意,整饬武备,防患于未然。海疆安堵,实赖兄台砥柱中流。春寒未尽,伏惟珍摄。弟恪再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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