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通过这条绝密渠道,陈恪即便身处浙中山乡,对琉球、对倭国石见银矿,乃至对整个东海、南洋的局势变动,依然保持着超乎常人想象的掌控力。
琉球商会如同他伸向海外的神经末梢,将千里之外的细微波动,及时传递回金华乡这间看似寻常的书房。
三年来,这份掌控力并非虚设。
商会定期传来的密报,让陈恪对海外了如指掌:石见银矿运转平稳,守军轮换有序;“镇倭城”据点日益稳固,与当地大名的关系在威逼与利诱下维持着微妙平衡;往来大明与倭国、琉球之间的商路,在商会调理下畅通且利厚。这些,是陈恪即便失势,也能确保海外基本盘不乱、财源不绝的底气。
但最近半年,琉球商会传来的消息,开始蒙上一层越来越浓的阴霾。风向,变了。
起初是零星的消息,提及南洋香料群岛一带,出现了一些前所未见的巨舰。
这些战舰不同于以往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的风格,船体更修长,帆装更复杂,炮位更多。
他们行事作风也极为狠辣高效,不像寻常海盗那样劫掠商船后便远遁,而是有组织地攻击港口、占领据点,甚至与当地土王订立条约,要求垄断香料贸易。
接着,情报开始聚焦于一个名字——“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”,简称VOC。
商会设法从过往旅人商贾口中,拼凑出了这个组织的轮廓:它并非一个国家,却拥有比国家更可怕的侵略性。
它由荷兰国内的商人、贵族联合投资,获准组建军队、发行货币、与其他国家订立条约、甚至宣战媾和。
其唯一目的,便是以最低成本、最高效率,攫取东方的财富——香料、金银、以及一切能带来利润的商品。
陈恪接到这些密报时,内心的震动无以复加。
他这只穿越而来的蝴蝶,奋力挥动的翅膀,所搅动的果然不仅仅是大明的风云。
他加速了大明的开海与新军建设,无形中也刺激了全球格局,尤其是深深触动了欧洲列强对东方财富的敏感神经。历史的车轮在他无意地助推下,轰然加速!
原本应在数十年后才正式成立、并逐步成长为海上巨无霸的荷兰东印度公司,竟在这个时空,提前登上了历史的舞台,而且,一登场便是如此的气势汹汹,架构完整,目标明确,充满了早期资本主义殖民扩张特有的冷酷与贪婪。
最新的数份密报,更是用触目惊心的字眼描述了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的“战果”:一支由精良战舰、亡命海盗、以及在本国失势却渴望在东方翻盘的落魄贵族组成的混合舰队,以巴达维亚等地为基地,在短短一两年内,以风暴般的速度横扫了巽他海峡、马六甲海峡周边区域。
原在此地经营多年的葡萄牙人势力节节败退,西班牙人限于美洲事务无力东顾,当地土着苏丹国在VOC的舰炮与契约面前不堪一击。
通往香料群岛的航路要冲,正一个接一个地落入这家“公司”手中。
报告末尾,商会安插在巴达维亚的线人冒着极大风险送出警告: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会已不满足于香料群岛,他们的地图上,北方的台湾、琉球,乃至富庶的大明沿海,都被标上了令人不安的记号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陈恪在书房中,对着摊开的海图绘制图案,面色凝重。
海图上,代表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势力的箭头,正从南洋向上延伸,直指台湾、琉球一线,其兵锋所向,不言而喻。
琉球乃大明海疆藩屏,更是陈恪经营多年、连接倭国银矿的重要中转基地,若被VOC控制,大明东海门户顿开,倭国银矿航路断绝,后果不堪设想。
更让他忧心的是朝廷的麻木。
高拱的新政,主要精力集中在清丈田亩、整顿漕运、改革赋税等内部事务上,对于海防,虽有加强,但理念仍停留在防范倭寇复燃的层面。
对于波涛之外一个“公司”的威胁,即便有零星消息传入京师,恐怕也会被忙于党争和内政的官员们视为“海外蛮夷内斗”或“商贾夸大其词”,一笑置之。
那种深入骨髓的“天朝上国”心态,是比任何敌人都更可怕的障碍。
陈恪放下密报,深吸一口气,走向书案。他铺开信纸,提起笔。
这不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就海防事宜去信叮嘱俞家兄弟,但这一次,语气必须更加急切,情报必须更加具体。
他要将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的实质、其舰船火器的可能水平、其侵略扩张的模式,尽可能清晰地告知俞大猷,并恳请他务必加强福建、浙江水师巡防,尤其要关注台湾海峡及琉球以东洋面的异动。
同时,也要去信俞咨皋,令其提高吴淞口及长江口防务等级,加强对陌生西洋船只的监视。
笔尖刚刚蘸饱墨,尚未落下,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常乐端着一盏参茶走了进来。
三年时光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,反而因远离京华是非,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温婉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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