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求稳的帝国传承而言,这确实是难以承受的风险。
“但是,”嘉靖的话锋,在此刻,发生了最后的、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转折。他那已然浑浊的目光,骤然迸发出最后一点慑人的精光,牢牢锁定裕王,一字一句,如同最后的遗诏,刻入裕王的灵魂深处:
“若社稷有难,有倾覆之危,有外侮强敌,非寻常文武可御……届时,满朝朱紫,或可束手,或可逃散,或可议和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用尽最后的力气,清晰无比地说道:
“唯有此人,可力挽狂澜!”
“记住朕的话。太平岁月,他是最不稳定的因素,需束之高阁。危亡之际,他可能是……唯一的希望。用与不用,何时用,如何用,皆在你一念之间。此中之分寸,便是为君者,最大的考验之一。”
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,嘉靖仿佛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瘫软在御座之上,连手指都无法再抬起。
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,证明着生命之火尚未完全熄灭。
裕王将嘉靖所有的话,一字一句,都深深镌刻在心头。
巨大的信息量、沉甸甸的托付,以及父皇那行将就木却依旧算无遗策的模样,让他心潮澎湃,又感到无比惶恐。
他见父皇交代完四位重臣,气息愈发微弱,似乎已无余言,心中那份依赖与不踏实的感觉再次涌起。
他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,带着一丝残余的希冀与茫然,轻声问道:
“父皇教诲,儿臣谨记于心,必当时时温习,不敢或忘。只是……只是除了高先生、赵阁老、张江陵,以及陈师之外,朝野上下,可还有……可还有何人堪当大任,能为儿臣分忧?”
饶是嘉靖此刻已近乎灯枯油尽,浑身无力,听到儿子这近乎下意识的追问,也不由得在喉间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。
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愉悦,反倒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。
他极为缓慢地,幅度轻微地摇了摇头,连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。
他在心里,对着大明煌煌国运的幻影,无声地问了一句:难道,这便是我朱厚熜御极四十五载,最终选定的继承人吗?到了此刻,仍在问“还有何人可用”?仿佛离了臣子的辅佐,便寸步难行。
但他已没有力气,也没有必要再将这失望宣之于口了。
该说的,能说的,他方才已倾尽所有。
剩下的路,终究要这个儿子自己去走,去跌撞,去领悟,或去……承受。
于是,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与人交谈的兴致,目光从裕王脸上移开,投向精舍内那昏暗角落,用轻得仿佛自言自语的声音,喃喃道:
“那就……只有天知道了。”
说罢,他不再看裕王,只是极其费力地,将搁在锦被上的手腕,微微抬起了一丝,然后轻轻挥了挥。
那是一个明确无比,也疲惫无比的动作。
示意他们,都退下。
他想静一静。
黄锦立刻领会,躬身对裕王低声道:“王爷,皇爷要歇息了。您也先回府吧,皇爷若有旨意,奴婢立刻遣人去报。”
裕王看着父皇那已然闭合双眼、仿佛与外界隔绝的枯寂面容,知道再留无益。
他心中五味杂陈,有未尽的话语,有汹涌的悲恸,更有对未来的无边惶惑。
他最终只是再次深深叩首,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,停留了片刻,才踉跄着站起身,一步三回头地,退出了这间仿佛凝固了时光的精舍。
精舍内,重归寂静。
只有嘉靖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,以及更漏滴滴答答,无情流淌的声音。
他确实想静一静。
但在这生命最后的寂静里,他并非全然放空,而是在等。
等一个人。
算算时间,从金华到北京,驿道加急,日夜兼程……怎么算?
其实算不到,路途遥远,变数太多。
但他觉得,陈恪来得及。这是一种近乎直觉的笃定,源于他对那个年轻人行事风格的了解,也源于冥冥中一种奇特的感应。
他知道,陈恪会来,也必须来。
与此同时。
北京,正阳门外。
两骑快马,正如疾风,又如闪电,玩命般狂奔而来。
马身汗出如浆,蒸腾起白色的雾气,在秋日冷冽的空气中格外醒目。
马上的骑士,正是陈恪与其心腹阿大。
两人俱是满面风尘,嘴唇干裂,眼中布满了血丝,但目光却亮得惊人,紧紧盯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巍峨城门。
城门处,车马行人依旧如织,守门兵丁正在例行盘查。
阿大见状,猛地吸足一口气,将连日奔波疲惫压下的中气骤然提起,单手高举起那枚代表着“钦命即刻进京”的紧急通行令牌,用嘶哑却如同炸雷般的嗓音,厉声喝道:
“靖海侯陈恪,奉旨即刻进京!闲人避让——!!!”
声浪滚滚,压过了城门口的嘈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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