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算美谥,亦非恶谥,正如其一生,功过交织,难以简单界定。
谥号议定,诏告天下。
顷刻间,京畿乃至整个帝国,都被卷入一片缟素之中。
礼部公文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各省府州县,诏令天下臣民为世宗皇帝服丧。官员们闻诏,无论真心假意,皆需摘去冠缨,换上素服,居家斋戒。
市井之间,彩绸、红灯笼等喜庆之物一夜消失,代之以白幡、素烛。
酒肆乐坊一律歇业,民间婚嫁之事,按制本当禁绝,但因遗诏中有“丧礼从简,勿禁百姓婚嫁”的明确要求,这亦是嘉靖临终前难得的恤民之举,故官府并未强行禁止,但民间亦多自觉延期,以示哀悼。
最核心的哀悼仪式,自然在紫禁城。
自移灵乾清宫后,便开始了为期二十七日的“停灵受吊”。
在京文武百官,每日需黎明即起,身着丧服,前往乾清宫外,按品级序列,分批入内哭灵。
那场面堪称壮观,亦是人情百态之缩影。
乾清宫外,白茫茫跪倒一片,哀声阵阵,此起彼伏。有白发老臣,忆及先帝早年励精图治或君臣际遇,确实悲从中来,老泪纵横,哭声嘶哑;更多官员,则是例行公事,按照礼官唱赞,该跪时跪,该哭时哭,该叩首时叩首,动作标准,表情到位,但眼角干涩,心中或许正在盘算着新朝的人事变动,或家中琐事。
在这片以表演为主的哀恸海洋中,有一人的表现,格外引人瞩目,也格外令人心折。那便是海瑞。
这位曾以一道《治安疏》将嘉靖骂得震古烁今、自己也因此下诏狱几死的“海笔架”,如今官居巡按御史,风霜之色更重,腰杆却依旧挺直如松。
当轮到都察院系统官员哭灵时,海瑞排班入内。
他并未像某些人那样嚎啕做作,也未刻意控制情绪。他只是跪在灵前,凝视着那巨大的梓宫和后面的灵牌。
往事如潮水般涌来。
海瑞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眼眶迅速泛红。
他不是在为那个修玄误国的皇帝哭,他是在为一个时代,更是为这份廓清吏治安定天下的理想哭。
他俯下身,额头重重触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再抬起时,已是泪流满面。
他没有发出很大的哭声,但那无声的恸哭,那剧烈耸动的肩膀,那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的颓唐,却比任何嚎啕都更具感染力。
他哭得如此投入,如此忘我,以至于礼官唱赞“兴——”起身时,他都恍若未闻,依旧伏地不起。最后还是身旁的同僚察觉有异,连忙将他搀扶起来。
只见海瑞面色苍白,气息急促,眼神都有些涣散,几乎要昏厥过去。
他这般模样,反倒让周围那些表演者们显得格外虚伪,也让一些真正心存感念的老臣,偷偷抹了抹眼角。
陈恪亦在其列。
他按制行礼,面容沉静,看不出太多悲喜。
只是在看到海瑞那近乎虚脱的悲恸时,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理解海瑞。那种爱之深、责之切,最终化为一种难以释怀的沉重情感,远比简单的忠君或怨恨更加复杂,也更加消耗心力。
他自己心中何尝没有类似的波澜?只是他更善于隐藏,或者说,嘉靖最后的托付,让他必须将情绪沉淀,看向前方。
国不可一日无君。就在乾清宫哀声不绝、天下缟素的同时,另一套更为关键、也更为隐秘的程序,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——新帝登基。
根据嘉靖皇帝留下的遗诏,皇位毫无悬念地由裕王朱载坖继承。
遗诏中,嘉靖罕见地流露出些许自省,称自己“只缘多病,过求长生,遂致奸人乘机诳惑,祷祀日举,土木岁兴,郊庙不亲,朝讲久废……负疚良多”,并特意强调“丧礼悉遵祖宗旧制,以日易月,二十七日释服,毋禁民间音乐、嫁娶”。这番“罪己”之辞,固然有固定格式的成分,但要求简办丧事、不扰百姓,确是其临终前难得的清醒与仁念。
新帝登基大典的筹备,在司礼监、礼部、鸿胪寺等机构的协同下,以最高效率进行。
虽然国丧期间,不宜过分铺张,但该有的仪轨一样不能少。
裕王,不,现在应该称为隆庆皇帝,从得知噩耗、哭灵、接受百官劝进表,穿着丧服在几筵前祭告天地、宗庙、社稷,再即位,颁布诏书,宣布改元“隆庆”,大赦天下……每一步都严格遵循《大明会典》,庄重而迅捷。
在这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,宫廷内部的人事变动,虽不似外朝那般引人注目,却更为深刻和血腥,一切早在嘉靖的预料和布局之中。
先帝嫔妃的安置相对平和。
除已故皇后外,其他有子女的妃嫔,按制可随子女居住;无子女者,多数发放丰厚银钱、布帛,准其出宫归家或于特定庵观修道颐养。
这是历朝旧例,执行起来虽有哀戚,却无太大波澜。
风暴的中心,在司礼监,这个内廷最核心的权力机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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