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金华乡,仿佛时光从未流动。
村口的状元碑依旧矗立,周夫子的蒙馆里依旧传来稚嫩的读书声,乡邻们见到他,依旧热情而尊敬地招呼着“侯爷回来了”。
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,他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远门,去参加了一场不得不去的仪式,然后又回到了这个熟悉的、安宁的起点。
妻子常乐早早接到了消息,带着儿子陈忱在府门前等候。
看到丈夫风尘仆仆却面色平静地下车,常乐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。
她敏锐地察觉到,陈恪的平静之下,蕴藏着一种比三年前离开时更深沉的东西。那不是失意的消沉,也不是愤怒的压抑,而是一种……接近于迷茫的笃定,一种在喧嚣过后看清了某种真相的孤独。
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他回乡时的轨道。
他依旧会去周夫子的蒙馆,听夫子讲学,偶尔为孩童们启蒙。
他依旧会读书,练字,在乡间散步。侯府的生活平静而富足,常乐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,陈忱的学业也日渐进步。
然而,常乐发现,陈恪独处的时间,越来越多了。
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对着窗外那片竹林,一坐就是大半日,不看书,也不写字,只是静静地望着,眼神空茫,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青翠,看到了极遥远的所在。
他沉默的时候也越来越多,即便在家人面前,笑容也常常只是浮在表面,眼底深处总有一抹化不开的凝重。
如果说,嘉靖皇帝是这世上极少数几个,或许唯一一个,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陈恪那些“天马行空”想法背后真正指向与忧虑的人,那么常乐,就是最早、也最深刻地“接受”并“拥抱”了陈恪全部“不同”的那个人。
她不需要完全懂得他口中的“时代浪潮”、“海洋霸权”、“科技树”究竟意味着什么,但她从少年时代起,就感知到了他与周围所有人的迥异——那种时而蓬勃、时而忧郁、始终充满探索欲和改造冲动的灵魂。
她是他在这个陌生时空里最早的情感锚点,是他与这个世界最温暖坚实的连接。
夜深人静时,常乐会端着一盏安神茶走进书房,轻轻放在陈恪手边,然后在他身旁的绣墩上坐下,并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着他。
有时,她会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掌。
陈恪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,转头看向妻子。烛光下,常乐的容颜依旧清丽温柔,眼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理解。
“乐儿,”他会反握住她的手,声音有些低哑,“别担心。我没事。”
常乐微微摇头,声音轻柔却笃定:“恪哥哥,你瞒不过我的。自从这次从京城回来,你心里装着的事,比从前更重了。我看得出来。”
陈恪沉默片刻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,仿佛在与内心深处的困惑搏斗。
最终,他叹了口气,将常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“乐儿,你听说过‘西西弗斯’吗?”他忽然问道,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常乐眨了眨眼,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流露出些许困惑,轻轻摇了摇头。
陈恪的目光变得幽远,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时空的图景。
“那是一个……来自极西之地,一个名为希腊的古国传说中的故事。西西弗斯是那个故事里的人物。他触怒了众神,众神便罚他做一件永无止境的苦役。”
“众神命令他将一块巨大的石头,从山脚推上山顶。那石头沉重无比,山坡陡峭,每一次推动都耗尽他全身的气力。他必须用肩膀顶着,用脊背撑着,手脚并用,一点一点,艰难地将石头向上挪移。经历漫长的艰辛,当他终于将石头推到山顶,以为惩罚结束的那一刻,石头会因为自身的重量,立刻从他手中滚落,一路坠回山脚的原点。”
陈恪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感,仿佛他自己正亲身经历着那场惩罚。“于是,西西弗斯不得不走下山,回到起点,再次推动那块石头,周而复始,永无尽头。众神认为,再也没有比进行这种无效无望的劳动更为严厉的惩罚了。他的命运,就是永恒地重复这个过程。”
常乐静静地听着,这个充满绝望感的比喻,让她心头微颤。
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,但它描绘的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疲惫,与此刻陈恪眼底的孤独和迷茫,是如此契合。
她握紧了他的手,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。
“这个故事……太苦了。”常乐低声道,眼中充满了怜惜,“那后来呢?那位西……西西弗斯,就一直这样下去吗?众神……没有一丝怜悯?”
陈恪沉默了一下,缓缓摇了摇头。“传说本身,大抵就停在他永恒的惩罚里。但后世有一些不同的解读……有人说,西西弗斯的胜利,恰恰在于他清醒地认识到了这种荒谬与徒劳,却依然一次又一次地走向那块巨石,用他全部的身心去承担这份命运。他的坚持本身,或许就是对诸神、对虚无、对命运最沉默也最有力的反抗。他的每一刻努力,都充盈着他的生命,即使目标看似永远无法真正抵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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